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逆光生长 > 第31章 从北京寄来的明信片

第31章 从北京寄来的明信片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陆时寒想象着小时候的沈屿洲,被他爸爸牵着手,站在天安门广场上,指着城楼说“这是重檐歇山顶”。他那时候应该很小,可能还在上小学。他的眼睛很大,头发很黑,脸圆圆的。他听着爸爸讲的每一个字,把它们记在脑子里,记到现在。他爸爸教他的不只是建筑结构,还有一种看世界的方式——把一切拆解成结构、材料、受力分析。这种方式成就了他,也限制了他。他可以用这种方式看城楼,但不能用这种方式看陆时寒。

“你爸对你影响挺大的。”陆时寒说。

“嗯。”

“那你以后当了爸爸,也会带你的孩子来天安门,教他认城楼的结构。”

沈屿洲看着他。“你呢?你会带你的孩子来吗?”

陆时寒想了想。他会带他的孩子来天安门,但不是教他认城楼的结构,是给他讲历史,讲那些在这座城楼前发生过的事。他会用故事而不是结构来教孩子看世界。

“会。但我会讲不一样的东西。”

“讲什么?”

“讲一九四九年十月一号,毛主席站在这里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讲一九八四年国庆阅兵,小平同志站在这里检阅部队。讲二〇〇八年奥运会,焰火从这里升起来。”

沈屿洲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陆时寒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陆时寒觉得自己被定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沈屿洲问。

“因为我写过一篇关于天安门的小说。为了写那篇小说,我查了很多资料。”

“你什么时候写的?”

“高一。你没看过,因为那篇没投校刊。”

“为什么不投?”

“因为写得不好。”

沈屿洲没有继续问了。他转过头,继续看天安门城楼。陆时寒站在他旁边,也在看。他们在同一座城楼前,看着同一个方向。广场上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乱了。沈屿洲的刘海被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的额头很白,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们在天安门广场待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去了故宫。沈屿洲在故宫里走得很快,因为他只对建筑结构感兴趣,对文物和历史不感兴趣。他在太和殿前面停下来,抬头看着殿顶。

“这个是重檐庑殿顶,比天安门的歇山顶级别更高。只有最高等级的宫殿才能用这种顶。”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爸说的。”

陆时寒想,沈屿洲的爸爸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知道天安门的屋顶是歇山顶,知道太和殿的是庑殿顶,知道怎么把排骨做得不那么硬。但他不知道他儿子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儿子为什么会放弃保送去高考,不知道他儿子为什么想考清华。他教了他很多知识,但没有教他怎么读懂一个人的心。沈屿洲的“读不懂”不是天生的,是从小缺了一门课。那门课叫“情感”,教材是生活,老师是他爸妈。他们没教好,因为自己也没学好。

从故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在景山前面找了一家面馆,吃了两碗炸酱面。面很筋道,酱有点咸,但比学校门口那家饺子馆好多了。沈屿洲吃面的方式和在家一样,把面条卷在筷子上,送进嘴里,嚼几下,咽下去。他的吃相很好,不会发出声音,不会溅到衣服上。

“明天去哪?”沈屿洲问。

“颐和园?你不是去过了吗?你可以当我的导游。”

沈屿洲想了想。“颐和园很大,走路很累。”

“你上次就说走路很累。这次我们租一个讲解器,边走边听,累了就坐着。”

“好。”

他们在面馆里坐了快一个小时,聊了很多。聊沈屿洲的志愿,聊陆时寒的小说,聊他们以后要去的地方。沈屿洲说他想去欧洲,因为那里有很多古老的建筑。陆时寒说他想去南美,因为那里有很多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两个人的方向不一样,但起点是一样的——北京,这家面馆,这个晚上。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陆时寒洗了澡,躺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沈屿洲从浴室出来,看到他湿着头发躺在床上,走过来把毛巾盖在他头上。

“头发不吹干会头疼。”

“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屿洲用毛巾帮他擦了擦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指穿过陆时寒的头发,指尖碰到头皮,凉凉的,很舒服。陆时寒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他怕一说话,沈屿洲的手就会停下来。

沈屿洲帮他擦了三分钟,然后把毛巾拿走了。

“差不多了。等它自然干吧。”

陆时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沈屿洲躺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沈屿洲。”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需要我了?”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陆时寒的心跳得很快。他怕沈屿洲说“会”,更怕他说“不知道”。

“不会。”沈屿洲说。

“为什么?”

“因为你比清华难考。”

陆时寒在黑暗里笑了。沈屿洲用他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是“我爱你”,不是“我需要你”,是“你比清华难考”。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为了考清华准备了两年,做了无数的题,熬了无数的夜。但陆时寒比清华还难考,他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做更多的题,熬更多的夜。他不怕,因为他已经考了两年了,不介意再考两年,或者更久。

陆时寒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模糊的影子。他想,北京的第一天结束了。明天他们要去颐和园,走很多路,腿会酸,脚会疼。但沈屿洲在他旁边,会在他走不动的时候停下来等他。他不会说“你快点”,不会说“你怎么这么慢”。他会站在那里,等他跟上来,然后继续走。他们一起走,走得慢,但不会停。

酒店房间的暖气没开,但陆时寒觉得很暖。不是温度,是一种“旁边有一张床,床上躺着沈屿洲”的暖。他们隔着床头柜的距离,在黑暗里各自呼吸着。空气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着,带着沈屿洲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酒店提供的沐浴露,某种植物的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不难闻。

陆时寒在心里对沈屿洲说了一句“晚安”,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沈屿洲能不能听到,但他希望他能。

沈屿洲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轻,像风吹过窗帘。

“晚安。”

他说了。在陆时寒说完之后,他说了。他不知道陆时寒有没有在心里说,但他说了。他说了“晚安”,不是发消息,是开口说的。声音穿过空气,从靠门的床到靠窗的床,穿过床头柜上台灯和遥控器的上空,落在陆时寒的耳朵里。

陆时寒把“晚安”存进了脑子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