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沈屿洲的手机闹钟响了。
陆时寒是被那个声音从梦里拽出来的。梦的内容已经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在吃饺子,咬下去咔嚓一声,不是饺子的声音,是闹钟。他眯着眼睛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四十一。窗外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半夜还是凌晨。他把手机扔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起来。”沈屿洲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传过来,清醒得令人发指。
“再睡五分钟。”
“你昨天说了,掀被子也行。”
陆时寒感觉到被子被人从脚那头掀开了。冷空气灌进来,他的腿毛都竖起来了。他猛地坐起来,瞪着沈屿洲。沈屿洲穿着一件长袖T恤,手里攥着被角,表情平静,像一个在执行命令的士兵。
“你掀被子掀上瘾了是吧?”
“有效就行。”
陆时寒磨磨蹭蹭地下了床,去卫生间洗脸。冷水拍到脸上,激灵了一下,清醒了几分。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肿着,头发翘着,嘴唇干着。三点钟起床的人不应该被任何人看到,包括自己。他用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压不下去的几根顽固分子用湿毛巾按了按,勉强服帖了。
换好衣服,两个人出门。酒店的走廊很安静,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灭掉。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陆时寒靠着电梯壁,眼睛还闭着。沈屿洲站在他旁边,看着楼层数字从五变成一。
“你很困?”沈屿洲问。
“你不困?”
“不困。”
“你是人吗?”
沈屿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陆时寒跟在他后面。出了酒店大门,凌晨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陆时寒打了个哆嗦。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
打车去天安门广场。出租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陆时寒靠着车窗,又困了。他努力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北京的凌晨和白天不一样,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人声鼎沸,只有安静的街道和暗黄色的路灯。这座城市在睡觉,睡了几个小时就要醒了。
“你睡吧,到了叫你。”沈屿洲说。
“不睡了。万一睡过头了。”
“不会。我会叫你。”
陆时寒想了想,闭上了眼睛。他相信沈屿洲。沈屿洲说“会叫你”,就一定会叫你。他的“会”是百分之百的,比天气预报准,比闹钟可靠,比任何承诺都值得信任。
“到了。”沈屿洲的声音把他叫醒了。陆时寒睁开眼睛,车已经停了。他付了车费,两个人下车。天安门广场外面已经排了很长的队。陆时寒看了看手机,三点四十。这些人起得比他们还早,不知道是几点就来了。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吃面包,有人在靠着栏杆打盹。队伍里有老人,有小孩,有学生,有游客,有中国人,有外国人。
排队安检,进广场。天还没亮,广场上的灯亮着,把整个广场照得像白天。旗杆在广场的北边,靠近天安门城楼,很高,顶端有一面旗在飘。陆时寒看不清楚是什么旗,大概是国旗,但太远了,只能看到一个红色的影子。
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了,都在等升旗。陆时寒和沈屿洲找了一个位置站好,离旗杆不算近也不算远。前面站着一家三口,小孩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面小国旗,在风里哗哗地响。旁边站着一对情侣,男生搂着女生的腰,女生靠着男生的肩膀,两个人在自拍。陆时寒看了那对情侣一眼,又看了沈屿洲一眼。沈屿洲在看旗杆,表情认真。
“你冷吗?”陆时寒问。
“不冷。你呢?”
“有点。”
沈屿洲把他的外套拉链拉开了。陆时寒以为他要脱衣服给自己穿,连忙说“不用不用,我不冷了”。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脱衣服。他把外套的左边拉开来,示意陆时寒靠过来。
陆时寒犹豫了零点三秒,然后靠过去了。他的肩膀贴着沈屿洲的肩膀,沈屿洲的外套裹住了他的半个身子。暖意从沈屿洲的身体传过来,透过两层衣服,到达陆时寒的皮肤。不是那种烫的暖,是温和的、持续的、不会灼伤人的暖。
“好点了吗?”沈屿洲问。
“好多了。”
他们站在那里,肩膀贴着肩膀,外套裹着两个人。陆时寒看着旗杆的方向,旗杆顶端那面旗在风里飘着。天边开始有一点光了,不是太阳,是那种黑夜将尽未尽时,东方泛起的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天快要亮了。
五点十五分,国旗护卫队出来了。
陆时寒是从人群的声音里知道的。“出来了出来了”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像水波一样扩散到后排。他踮起脚尖往前看,看到一队穿着绿色军装的士兵从天安门城楼里走出来,步伐整齐,动作一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们迈着正步走过金水桥,走过长安街,走向旗杆。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嗒嗒嗒”的,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陆时寒看着那些士兵,想到了沈屿洲。沈屿洲走路也是这样的——背很直,肩膀不晃,步子很稳。他没有受过训练,但他天生就会这样走路。他的背从小就是直的,因为他妈妈告诉他“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他听了,记了,做了一辈子。
国旗护卫队走到旗杆下面,站定。护旗手把国旗挂在旗杆上,升旗手握住绳子。国歌响了。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陆时寒跟着唱了。声音不大,混在几千人的合唱里,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他唱了,嘴巴在动,心在唱。他看着那面旗帜在晨光中缓缓升起,从旗杆的底部升到顶部,从暗处升到光里。旗帜升到顶端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地平线冒出来,第一缕阳光照在旗面上,红色的旗变成了金红色。
“敬礼!”升旗手喊了一声。
广场上很多人举起了右手。不是军人的那种敬礼,是少先队员的那种,五指并拢,举过头顶。陆时寒没有举,他不是少先队员了。沈屿洲也没有举。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面旗帜在风中飘扬。旗很高,高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陆时寒仰着头,脖子有点酸。
旗升完了。人群开始散了,有人往故宫方向走,有人往地铁站走,有人站在原地拍照。陆时寒站在原地,没有动。沈屿洲也没有动。
“沈屿洲,你刚才在想什么?”陆时寒问。
“在想那些士兵走了多少步。”
“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想什么?”
陆时寒想了想。“想这面旗升上去的时候,太阳刚好出来。这不是安排好的,是巧合。但这个巧合很好看。”
沈屿洲看着旗杆。旗杆顶端那面旗还在飘,风比刚才小了一些。阳光照在旗杆上,金属的表面反射着金色的光。
“你总是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沈屿洲说。
“不是看不到,是没注意。”
“可能吧。”
“你以后可以多注意。世界不只是由结构组成的,还有光。”
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陆时寒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眼睛在光里很亮,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你说得对。还有光。”沈屿洲说。
升旗仪式结束后,他们在广场旁边的一个早餐摊吃了豆浆和油条。陆时寒这次没有泡着吃,他直接咬了。油条很脆,咬下去咔嚓咔嚓的,渣掉了一桌子。沈屿洲还是老样子,撕碎了泡进豆浆里,用勺子捞着吃。
“你吃油条的方式真的很像老年人。”陆时寒说。
“老年人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提前进入了退休生活。”
“退休了就可以每天吃油条泡豆浆。”
“你退休了还吃这个?不换个花样?”
“不换。习惯了。”
陆时寒看着他,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很不喜欢变化。他喜欢固定的水杯位置,固定的油条吃法,固定的作息时间。他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像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系统。系统里的每一个变量都是确定的,不会出现意外。但陆时寒是一个意外,他没有被安排在任何一格里。他不是水杯,不是课本,不是笔袋。他是一个会移动的、不规则的、无法被摆成直角的物体。沈屿洲的桌面上没有他的位置,但他坐在他旁边。
吃完早饭,他们沿着长安街走了一段。长安街很宽,宽到陆时寒觉得他能在这条街上踢足球。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是绿的,等秋天会变黄。到时候整条街都会变成金色,很美。
“你秋天的时候再来北京,就能看到银杏叶了。”沈屿洲说。
“你秋天已经在清华了。”
“嗯。你来看我。”
“好。你请我吃饭。”
“请你吃食堂。”
“清华的食堂好吃吗?”
“不知道。没吃过。”
陆时寒想象着沈屿洲在清华食堂吃饭的样子。他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找一个位置。餐盘里的菜不会太多,一碗米饭,一个菜,一碗汤。他吃饭的时候不会说话,吃完了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然后去图书馆。他的生活会是规律的、可预测的、没有意外的。但陆时寒会来,带着他的意外,坐在他对面。他会说“这个菜太咸了”,沈屿洲会说“还行”。他会说“你的头发又长了”,沈屿洲会说“没时间理”。他会说“我想你了”,沈屿洲可能会沉默,也可能会说“我也想你”。
陆时寒不知道沈屿洲会不会说这四个字。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用“我也是一样”代替“我也想你”,用“你比清华难考”代替“你很重要”,用“北京没有你”代替“我需要你”。他不会说标准答案,但他给的答案都是对的。
走累了,他们在路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长安街上的车开始多起来了,一辆接一辆地开过。陆时寒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像棉花糖。
“沈屿洲,你以后想做什么?”陆时寒问。
“做研究。物理研究。”
“研究什么?”
“凝聚态物理。或者量子材料。”
陆时寒听不懂这些词,但他觉得沈屿洲说这些词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和看长城的时候不一样,看长城的光是安静的,看物理的光是热烈的。他喜欢物理,喜欢到愿意为它放弃保送、参加高考、拼尽全力。陆时寒不是物理,但他希望沈屿洲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你做研究的时候,会不会想我?”
“会。做研究的时候不想别的,但做完的时候会想。”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的“想”是很节省的,他不浪费一秒在工作的时候想你,但工作一结束,你马上就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扇门,工作的时候关着,工作完了打开,你在门后面等他。
“那我等你做完。”
“好。”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沈屿洲的清华,聊陆时寒的北大,聊两个学校之间的距离,聊他们以后见面的频率。沈屿洲说坐地铁要二十分钟,骑车要十五分钟,走路要五十分钟。他把每一种交通方式的时间都算出来了,像一个在做行程规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