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来找我，骑车。骑车最快。”

“我不会骑车。”

沈屿洲愣了一下。“你不会骑车？”

“没学过。小时候摔过一次，就不敢骑了。”

“那我教你。”

“你教我？你自己都是个路痴。”

“认路和骑车是两回事。”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认真的表情，觉得他可以相信他。虽然他会把左转转成右转，虽然他会在十字路口拿着手机看半天地图，但他在教人这件事上是有天赋的。他教物理题的时候，思路清晰，步骤明确，从不跳步。他教骑车应该也不会差——先讲原理，再分解动作，最后实战练习。陆时寒可能会摔，但沈屿洲会扶他。

“好。你教我。”

“摔了不要哭。”

“我不会哭。”

“你上次在天安门走了一万八就喊脚疼。”

“那是脚疼，不是哭。脚疼和哭是两回事。”

沈屿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狡辩”。

他们坐到了快中午，然后坐地铁回酒店。在地铁上，陆时寒靠着沈屿洲的肩膀睡着了。不是困，是累。凌晨两点半起床，走了一上午，他的身体已经透支了。沈屿洲的肩膀很硬，骨头硌着陆时寒的太阳穴，但他不觉得疼。他把头往沈屿洲的肩膀上靠了靠，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闭上了眼睛。

到站的时候，沈屿洲叫醒了他。

“到了。”

陆时寒睁开眼睛，看到车厢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坐直了，揉了揉眼睛，跟着沈屿洲下车。出了地铁站，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走了一路。

回到酒店，陆时寒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了。他的腿酸，脚疼，腰也疼。他想睡一觉，睡到晚上，睡到明天，睡到回学校。

“你睡吧，我去买点东西。”沈屿洲说。

“买什么？”

“明信片。还没写完。”

“你还没写完？不是买了一套吗？”

“写了几张，还有几张没写。”

沈屿洲出门了。陆时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上面有很多东西——今天早上的升旗仪式，长安街上的银杏树，沈屿洲说“你来看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挂在天花板上，像一个在布置房间的人。房间很小，但东西很多。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开门声吵醒了。沈屿洲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袋子。

“你买了什么？”陆时寒坐起来，揉着眼睛。

“明信片。还有糖。”

“你又买糖了？”

“北京的特产。带回去给同学分。”

沈屿洲从袋子里拿出几盒糖，放在桌上。是那种老字号的酥糖，纸盒包装，上面印着天安门的图案。他把糖盒摞起来，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边角对齐。

“有给我的吗？”陆时寒问。

“有。但不是糖。”

“是什么？”

沈屿洲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陆时寒手心里。一张明信片，正面是长城的照片，背面写着几行字。

陆时寒看到沈屿洲的字——工整，克制，横平竖直。

“陆时寒，长城很高，但你爬上来的时候没有喊累。你说‘来都来了’。你说了很多次‘来都来了’。以后不管去哪里，你都会说这四个字。”

陆时寒把这张明信片读了两遍。沈屿洲写“你爬上来的时候没有喊累”，他喊了，他喊了好几次。

沈屿洲说他没有喊，因为他记得的不是他喊累的声音，是他继续往上走的背影。

他把陆时寒的累过滤掉了。

“你写得很好。”陆时寒说。

“跟你学的。”

陆时寒把明信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放在那本《时间的玫瑰》旁边。书和明信片并排躺着，一本记录了他们的过去，一张记录了他们的现在。

晚上，他们去了南锣鼓巷。巷子里很热闹，人挤人，店铺的灯光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

沈屿洲走得很慢，陆时寒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的头发还是那么长，刘海遮住了衣领。

他们在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小店门口停下来。沈屿洲看中了一个木制的书签，上面刻着一棵银杏树，叶子是金色的。他拿起来看了看，问了价钱，老板说十五。沈屿洲想了想，买了两个。

“一个给你，一个给我。”他把其中一个递给陆时寒。

陆时寒接过书签，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知秋”。

一叶知秋。银杏叶黄了，秋天就来了。

秋天的时候，沈屿洲在北京，陆时寒在另一个城市。他们会各自看到银杏叶变黄，各自想到对方。然后陆时寒会坐火车来北京，沈屿洲会在地铁站等他。

“你为什么要买书签？”陆时寒问。

“因为你送我的那支钢笔，我用来写信了。”

“写给谁？”

“不告诉你。”

陆时寒把书签夹在口袋里，和那颗葡萄味的糖放在一起。书签和糖并排躺着，一个刻着银杏，一个裹着糖纸。

它们沉默地陪伴着彼此，就像他和沈屿洲在这三天里沉默地陪伴着彼此。

回到酒店，陆时寒把今天的照片整理了一下。

升旗仪式，长安街，银杏树，南锣鼓巷。他选了几张发朋友圈，配文“北京第三天，看到了太阳和国旗一起升起来”。

发出去之后，点赞的人很多，评论也很多。

宋辞说“你什么时候变成爱国青年了”。

温静说“拍得不错”。

许则说“北京好玩吗”。

沈屿洲没有点赞，但他坐在另一张床上，看到了陆时寒发的朋友圈。

陆时寒听到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你看到了吗？”陆时寒问。

“看到了。”

“不点赞？”

“不点。”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看过了。”

陆时寒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

明天是他们在北京的最后一天，后天就要回去了。时间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你在等它的时候它很慢，你在过它的时候它很快。

“沈屿洲，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不知道。”

“你想在哪里？”

沈屿洲想了想。“在北京。和你。”

陆时寒在黑暗里笑了。沈屿洲说“在北京。和你”，把地点和人物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地点是北京，人物是你。没有第三个人，没有别的地方。

“好。”陆时寒说。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光。陆时寒闭着眼睛，在沈屿洲的呼吸声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