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最后一天,陆时寒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一种“今天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的沉。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太阳的角度变了,夏天快到了。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斜着划向墙角,和家里那条很像。
沈屿洲已经起了,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看手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还没梳,有几根翘着。他的头发长了,翘起来的地方像一簇倔强的草,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醒了?”沈屿洲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今天去哪?”
“你定。”
“你不是说想去圆明园吗?”
陆时寒想起来了。来北京之前他提过一句“圆明园好像也挺有意思的”,就那么一句,随口说的。沈屿洲记住了,记到了最后一天。他有一个专门的本子,可能叫“陆时寒说过的话”,按时间顺序排列,重要的用红笔标出来。圆明园这一条大概被标了五颗星。
“好,”陆时寒顿了顿“去圆明园。”
洗漱换衣服,把行李箱收拾好。
陆时寒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塞进箱子里,衣服随便卷了卷扔进去,牙刷套上盖子塞在侧袋里,充电线缠成一团放在最上面。沈屿洲在旁边看着他的箱子,眉头微微皱着。
他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把陆时寒的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收拾了一遍。衣服叠好,按颜色深浅排好,袜子卷成卷塞在角落,充电线缠成规整的圆圈用橡皮筋扎好。
“你收拾行李的方式和你这个人一样。”沈屿洲说。
“一样什么?”
“随性。”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批评我?”
“陈述事实。”
陆时寒看着自己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箱,觉得沈屿洲不去当收纳师可惜了。他的收纳技术可以让任何杂乱的空间变得井然有序,包括陆时寒的行李箱、书桌,也许还有他的人生。他的人生也很乱,需要一个人来帮他理一理。
退房,把行李寄存在前台,坐地铁去圆明园。四号线直达,从西单到圆明园,大概二十分钟。陆时寒在地铁上靠着沈屿洲的肩膀,不是困,是想靠。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沈屿洲的手臂上,沈屿洲没有躲。车厢里人不多,但也不空。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在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这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手搭着手臂。他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掩饰。他们只是一起旅游的两个同学,或者朋友,或者别的什么。没有人会问,没有人会在意。
圆明园站到了。出站的时候,陆时寒看到站台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圆明园四十景,彩色的,很鲜艳。沈屿洲站在壁画前面看了几秒。
“这些都是被烧掉之前的圆明园。”他说。
“你知道圆明园是谁烧的吗?”
“英法联军。”
“一八六零年。”
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写过一篇关于圆明园的小说。为了写那篇小说,我查了很多资料。”
“又是没投校刊的?”
“嗯。写得不好。”
沈屿洲没有继续问。他转过身,走出地铁站。陆时寒跟在他后面。出了站,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圆明园的大门就在前面,灰白色的石柱,上面刻着字——“圆明园遗址公园”。门口有售票处,沈屿洲去买了两张票,一张给他,一张自己拿着。
进了大门,是一条很宽的路,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在风里摇着,像一个一个人在梳头。路很长,看不到头。陆时寒走在沈屿洲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压得很短,缩在脚底下。
“圆明园很大,比颐和园还大。”沈屿洲说。
“你今天又要走两万步?”
“可能不止。”
“我的脚底板已经起茧了。来北京这几天走的步数,比我在学校一个月走的都多。”
“回去之后每天早上跟我跑步,你的脚底板会更硬。”
“脚底板硬了有什么用?”
“走路不疼。”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的逻辑总是很实用。脚底板硬了走路不疼,跑步快了比赛能赢,题做多了考试能过。他的每一个建议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目的指向一个可量化的结果。但陆时寒不想让自己的脚底板变硬,因为他想让沈屿洲继续给他贴创可贴。创可贴贴在脚底板上的时候,沈屿洲的手指会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那种触感比脚底板变硬重要多了。
他们先去了西洋楼遗址。这是圆明园最出名的地方,大水法的废墟。陆时寒在课本上见过那张照片——几根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背后的天空很空。现在他站在那些石柱前面了,比照片里的更高,更大,更旧。石头上有很多裂纹,有的地方长出了青苔,绿绿的,像在石头上画画。
沈屿洲站在那里看石柱。他没有分析结构,没有说“这是巴洛克风格”“这是大理石材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倒下的石头,沉默了。
“你怎么不分析了?”陆时寒问。
“不想分析。”
“为什么?”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石柱上移到地上,地上散落着碎石,有的已经被踩平了,嵌在土里。“这些东西被烧过一次了。我不想再拆一次。”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不是平静,是沉重。一种面对历史废墟时自然会有的沉重。那些石柱在这里站了一百多年,风吹雨打,日晒夜露。它们记得那场大火,记得那些抢走文物的士兵,记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沈屿洲不想分析它们,因为分析会让它们变成数据、材料、结构。它们不只是那些,它们还是记忆。
他们在西洋楼遗址待了很久。陆时寒把每一根石柱都看了一遍,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完整,有的只剩一个底座。他在一根倒下的石柱前面停下来,石柱横在地上,上面刻着花纹。花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花还是叶子,但能看出刻得很精细。
“这些花纹以前一定很好看。”陆时寒说。
“现在也好看。”
“现在都快看不清了。”
“看不清才好看。看得清的太清楚了,没有想象的空间。”
陆时寒转过头看着沈屿洲。他说出了一句很有诗意的话——“看不清才好看”。这不是一个物理竞赛银牌得主会说的话,这是一个被文学熏陶了两年的理科生会说的话。陆时寒觉得自己这两年的“培训”没有白费,沈屿洲的脑子里已经长出了一小片文学的草原,虽然不大,但草是绿的。
他们从西洋楼出来,往福海方向走。福海是圆明园里最大的一片水域,湖面很宽,水很绿。湖边种着很多树,柳树、槐树、银杏。有人在湖边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有人在划船,船是那种脚踏的,慢慢地在水面上移动。
沈屿洲在湖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陆时寒坐在他旁边,把鞋脱了,把脚晾在椅子上。脚底板红红的,昨天磨出的水泡还没完全好,创可贴还贴着。
“沈屿洲,你说圆明园要是没被烧,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会比现在好看,但不会比现在让人记得住。”
陆时寒想了想这句话。“让人记得住”和“好看”不一样。好看的东西很多,圆明园、颐和园、长城,都好看。但让人记得住的不多。圆明园的废墟让人记得住,因为它不只是美,它是伤口。伤口会疼,疼了就不会忘。
“你这句话又可以写进作文里。”陆时寒说。
“你帮我写?”
“我帮你写可以,但你要请我吃饭。”
“请你吃什么?”
“清华食堂。”
“好。”
他们在湖边坐了很久。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很舒服。陆时寒把脚放回鞋里,站起来走了几步,脚底板不疼了。沈屿洲的创可贴质量很好,黏得牢,不会卷边。
“走吧。还有一个地方想去。”沈屿洲说。
“哪儿?”
“黄花阵。”
黄花阵在西洋楼的北边,是一个迷宫。用砖砌的墙,不高,大概一米五,人在里面走,只能看到墙和头顶的天空。沈屿洲买了票,两个人走进去。陆时寒走在前面,沈屿洲走在后面。迷宫的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陆时寒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不知道该走哪边。
“往右。”沈屿洲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地图。”
“你作弊!”
“这不是作弊,是用工具。”
陆时寒觉得自己和沈屿洲玩任何游戏都会输。他玩的是直觉,沈屿洲玩的是策略。直觉会走错路,策略不会。策略会提前看地图,会把所有岔路口都分析一遍,会选一条最优路径。陆时寒跟着沈屿洲的“往右”“往左”“直走”的指令,在迷宫里转来转去,转了大概十分钟,走到了中心的亭子。亭子不大,四面有柱子,顶上有一个圆形的藻井,画着莲花。
“到了。”沈屿洲说。
陆时寒站在亭子中间,看着四周的迷宫墙。墙不高,他能看到墙外面的人。那些人还在迷宫里转,有的走错了路,又折回去重新走。有一个小孩走不出来了,急得哭了起来。他妈妈在墙外面喊“往左往左”,小孩听不清,还是往右走。陆时寒看着那个小孩,想到了自己。他也经常走错路,在沈屿洲的迷宫里。沈屿洲给他指路,他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听的时候走到了中心,不听的时候在原地打转。
“沈屿洲,你会不会有一天不给我指路了?”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