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你找不到路。”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说他“找不到路”,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习惯让他指路。他习惯了依赖沈屿洲,习惯了在岔路口的时候等他的声音,习惯了他说的“往右”“往左”“直走”。这些声音是他的导航,没有导航他会迷路。
“那你一直给我指路。”
“好。”
从黄花阵出来,他们找了一个树荫下的石凳坐下。陆时寒从包里拿出两瓶水,一瓶给沈屿洲,一瓶自己喝。水被太阳晒温了,不好喝,但渴了什么都好喝。陆时寒一口气喝了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沈屿洲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你喝水的方式也和你这个人一样。”
“一样什么?”
“随性。”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批评我?”
“陈述事实。”
陆时寒擦了擦嘴,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扔进去,纸团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你昨天晚上说的那句‘北京没有你’,是真的吗?”陆时寒问。
沈屿洲拧水瓶盖的手停了一下。“真的。”
“你不觉得北京有我,会让你分心吗?”
“分心不是坏事。”
“分心怎么会不是坏事?你不是最讨厌分心吗?你做物理题的时候谁都不能打扰你。”
沈屿洲把水瓶盖拧紧,放在石凳上。他看着湖面,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很轻。
“做物理题的时候不能分心。不做题的时候可以。”
“你什么时候不做题?”
“现在。”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的侧脸。他说“现在”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在放松”的松弛。他在北京的最后一天,在圆明园的石凳上,不做题,不分心,让陆时寒在他的脑子里随便走。走多久都行,走到累了就坐下来。
他们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陆时寒看了看手机,快十二点了。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沈屿洲听到了。
“饿了?”沈屿洲问。
“有点。”
“吃饭去。想吃什么?”
“来北京还没吃烤鸭。”
“烤鸭太贵了。”
“我请你。”
沈屿洲看着他。“你不是说火锅都请不起吗?”
“烤鸭比火锅贵。”
“所以我请你。”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的逻辑是——陆时寒请不起的,他来请。陆时寒说“请不起火锅”,他记住了。现在陆时寒说“请你吃烤鸭”,他拒绝了。不是不领情,是舍不得让他花钱。沈屿洲对自己很省,对陆时寒很大方。他的大方不是给钱,是不让陆时寒花钱。
他们找了一家离圆明园不远的烤鸭店。门面不大,装修很旧,但人很多。沈屿洲说“这家应该好吃”,因为人多。他的逻辑是——人多=好吃。虽然不是绝对的,但大概率成立。
点了一只烤鸭,两份小料,两份饼。烤鸭端上来的时候,油亮亮的,皮是脆的,肉是嫩的。师傅现场片,刀工很好,每一片都薄厚均匀,大小一致。沈屿洲看着师傅片鸭的手法,表情认真,像在观摩一个高水平的实验操作。
“你看他片鸭,每一刀的角度都一样。这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
“你能不能不要连吃烤鸭都分析?”
“习惯了。”
陆时寒用饼卷了鸭肉,蘸了甜面酱,加了几根黄瓜丝和葱丝。他卷得很丑,饼破了,酱流出来了。沈屿洲看着他的卷饼,拿了一张新饼,重新卷了一个。他卷的饼很紧,两头折起来,不会漏。他把卷好的饼递给了陆时寒。
“你卷饼的方式和你这个人一样。”
“一样什么?”
“整齐。”
陆时寒接过卷饼,咬了一口。饼很薄,鸭肉很嫩,黄瓜很脆,酱很甜。所有的味道在嘴里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他知道这里面有沈屿洲的味道,不是食材的味道,是“他卷的”的味道。
“好吃吗?”沈屿洲问。
“好吃。”
沈屿洲自己也卷了一个,咬了一口。他的嘴角沾了一点酱,陆时寒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沈屿洲用纸巾擦了一下,没擦对位置。陆时寒伸手帮他擦掉了。他的手指碰到沈屿洲的嘴角,和上次一样,只碰了一下。沈屿洲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烤鸭。
吃完饭,他们在圆明园又走了一会儿。去了含经堂、长春园、绮春园。每个地方都有废墟,有的只剩下地基,有的只剩几块石头。陆时寒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想把每一个角落都记住。北京的最后一天,圆明园的最后几个小时。他要记住这里的阳光、风、石头、湖面、柳树,和沈屿洲走在他旁边的脚步声。
下午四点,他们坐地铁回酒店取行李。在地铁上,陆时寒靠着沈屿洲的肩膀。这次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车厢里的广告。广告上写着“北京欢迎你”,旁边是一张笑脸。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觉得它笑得太假了。真正的笑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笑是沈屿洲那样的——嘴角微微上挑,眼角微微下弯,整张脸从平静变成柔和。那个变化很小,但很真。
到酒店拿了行李,打车去火车站。在出租车上,陆时寒看着窗外。北京的街道在后退,西单、宣武门、前门、永定门。他来过这些地方,虽然只是路过。他可能不会再来了,也可能常来。如果沈屿洲在清华,他就会常来。
候车室人很多,他们找了两个空位坐下。陆时寒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他们的车次在第三候车室,检票口在二楼,开车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
“回去之后,你就要开始准备报志愿了。”陆时寒说。
“嗯。第一志愿清华,第二志愿也是清华,第三志愿还是清华。”
“你只填一个学校?”
“只填一个。”
“万一没录上呢?”
“不会没录上。”
沈屿洲的语气很确定,不是盲目自信,是他算过了。他的分数加上自招加分,够了。他把自己的人生算得很清楚,每一步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但他没算到陆时寒。陆时寒是一个变量,不在他的公式里。
检票了。他们排队进站,上车。还是双人座,靠窗的是陆时寒,靠过道的是沈屿洲。火车开动了,窗外的北京慢慢变暗,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黑夜。陆时寒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和沈屿洲的脸。两个人的脸在玻璃上并排着,离得很近,近到像在接吻。他们都没有移开视线。他们看着玻璃里的自己,也看着玻璃里的对方。
“沈屿洲。”
“嗯。”
“以后我们每次出来玩,你都帮我收拾行李。”
“你自己不会收拾?”
“会。但你收拾得比我好。”
沈屿洲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表情平静。陆时寒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在夜色中行驶,穿过田野、村庄、城市。他们在这个移动的房间里,沉默地陪伴着彼此。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像一个一个被翻过的日子。日子翻过去了,但记忆留下来了。
陆时寒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葡萄味的糖。糖纸是紫色的,有点皱了。他把糖拿出来,对着车厢的灯光看了看。
透过糖纸能看到里面的糖,紫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小块紫水晶。
他没有吃,把它放回了口袋。和那支铅笔放在一起。铅笔的咬痕很多,糖还没有剥开。
它们在口袋里沉默地陪伴着彼此,就像他和沈屿洲在这六天里沉默地陪伴着彼此。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们走出车站,叫了一辆出租车。沈屿洲先下,陆时寒后下。沈屿洲下车的时候,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座位上。
“给你的。”
是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圆明园的大水法,那几根石柱孤零零地立着。背面写着几行字——“圆明园被烧过一次,但它没有消失。它变成了废墟,废墟也是一种存在。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种存在。”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鼻子酸了。沈屿洲说“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种存在”。沈屿洲在告诉他,他们只是暂停,不是结束。
陆时寒把这张明信片放进书包里,和那本《时间的玫瑰》放在一起。
书包很重,但他不觉得。因为里面装着的都是他不想丢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