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陆时寒被列车员的广播吵醒的。他靠在沈屿洲的肩膀上不知道睡了多久,脖子酸了,口水差点流出来。他赶紧吸了一下,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沈屿洲应该没看到。
他们一起下车。站台上人不多,夜风吹过来,有点凉。陆时寒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沈屿洲走在他前面,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拉着行李箱。他的背影在站台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影子在走路。
出站,叫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沈屿洲说“城东,XX小区”。陆时寒说“我先送你,我再回学校”。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你从城东打车回学校,太远了。你先回学校,我再回家。”两个人争执了一小会儿,司机在前面听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到底去哪儿?”司机问。
“城东。”沈屿洲说。
“学校。”陆时寒说。
司机叹了口气,踩了油门。车先开到了学校门口。陆时寒下车的时候,沈屿洲从车窗里递给他一个东西。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署名。
“回去再看。”沈屿洲说。
陆时寒接过信封,看着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渐渐消失在路口。他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信封,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把信封放进口袋里,走进了校门。
校园里很安静,宿舍楼的灯大部分都灭了。他上楼,推门,许则已经睡了。他没有开灯,摸黑换了衣服,躺在床上。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拆开。
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长城的照片,他在沈屿洲那里见过的那张。背面写着几行字,是沈屿洲的字迹。
“长城上你说你腿软。我拉着你的时候,你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你怕高,但你怕我走丢更怕。所以你跟在我后面,我走一步你走一步。我不会走丢,你也不用怕。”
陆时寒把这封信读了三遍。沈屿洲写“你怕我走丢更怕”,这句话不对。他怕的不是沈屿洲走丢,沈屿洲不会走丢,他有地图,他会看路标,他会问路。他怕的是自己跟不上。
他把明信片放回信封,塞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已经有铅笔和手机了,现在又多了一个信封。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家人。
第二天早上,陆时寒被许则的闹钟吵醒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许则在洗漱,水声哗哗的。陆时寒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拿出手机,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起了吗?”
沈屿洲过了几分钟才回。“起了。在吃早饭。”
“吃什么?”
“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
“你妈知道你回来了?”
“她昨晚等我到十二点。”
陆时寒想象着沈屿洲的妈妈坐在客厅里等他的样子。灯开着,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她在听楼道里的脚步声。听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沈屿洲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她,说“妈,我回来了”。她说“饿不饿,给你留了饺子”。他说“不饿,在车上吃了”。她还是把饺子端出来了,放在桌上,看着他吃。他吃了,因为她煮了。
“你妈妈对你真好。”陆时寒说。
“嗯。”
“你以后要对她好。”
“会的。”
陆时寒放下手机,起床洗漱。今天没有安排,不用去学校——高考刚结束,高一高二还在放假。他可以在宿舍里躺一天,也可以在校园里走走,也可以去找沈屿洲。他想去找沈屿洲,但他没有说。刚回来,沈屿洲应该在家陪妈妈。
吃过午饭,陆时寒去了校刊编辑室。温静不在,门锁着。他用钥匙开了门,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白色的页面上闪烁,像一个在等指令的机器人。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打出来。不是没东西写,是想写的东西太多了。北京的六天,每一天都能写一篇。升旗、长城、颐和园、圆明园、南锣鼓巷、烤鸭。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天开始写。
他最后还是写了。从长城开始写,写沈屿洲说“北京没有你”。这五个字他记了一路,记到了现在。他在键盘上敲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激动。
敲门声响了。两短一长。
陆时寒愣了一下。“进来。”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沈屿洲。
陆时寒看着站在门口的人,以为自己在做梦。沈屿洲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洗过了,很蓬松。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来了?”陆时寒问。
“我妈让我给你送饺子。她包了很多,说你爱吃。”
陆时寒站起来,接过袋子。袋子是保温的,里面是一个饭盒。他打开饭盒,里面是满满一盒饺子,猪肉白菜的,还冒着热气。
“你妈刚包的?”
“嗯。你不在,她让我送来。”
陆时寒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刚好。沈屿洲的妈妈记住了他的口味,就像饺子馆的老板一样。一个陌生人,因为他的儿子,记住了他同桌的口味。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被这么多人记得。
“好吃吗?”沈屿洲问。
“好吃。”
沈屿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陆时寒吃饺子。陆时寒吃了几个,觉得一个人吃不香,把饭盒推到沈屿洲面前,“你也吃”。沈屿洲说“我在家吃过了”,陆时寒说“再吃几个”。沈屿洲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你妈包的饺子,你吃过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
“你以后去了清华,就吃不到你妈包的饺子了。”
“周末回来吃。”
“北京到家,高铁五个小时。你周末来回十个小时,就为了吃顿饺子?”
“为了吃我妈包的饺子。”
陆时寒看着他。沈屿洲说“为了吃我妈包的饺子”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会为了吃妈妈包的饺子坐五个小时的高铁回来。他是一个恋家的人,虽然他从来不说。
吃完了饺子,陆时寒把饭盒洗了,装回袋子里。沈屿洲坐在电脑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档。
“你在写什么?”
“写北京。”
“写了什么?”
“写了长城。你帮我看看。”沈屿洲开始读屏幕上那些字。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偶尔停一下,眉头微微皱一下。读完之后,他转过头看着陆时寒。
“你写‘北京没有你’。这句话是我说的。”
“嗯。不能写吗?”
“能写。但你写的时候,要写我是怎么说的。”
“你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