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洲想了想。“我看着长城说的。风很大,我声音不大。你没有听清,我又说了一遍。”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他在指导他怎么写自己。他在教他如何把一个瞬间变成文字——声音的大小,风的强度,听没听清。这些细节不是编的,是真的。风真的很大,他的声音真的不大,陆时寒真的让他说了一遍。这些是真的。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陆时寒问。
“因为那句话我说了两遍。”
陆时寒在键盘上敲下了这些字。风很大,他声音不大。你没有听清,他又说了一遍。他说“北京没有你”。这次你听清了。
沈屿洲看着他打字,没有说话。等陆时寒打完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我先走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好。”
沈屿洲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陆时寒。”
“嗯。”
“你写完了给我看看。”
“好。”
沈屿洲走了。陆时寒坐在电脑前,看着他刚才坐过的椅子。椅子面上还有一点温度,是他留下的。他把手放在椅面上,感受着那片余温。不烫,只是温的。他把它记在了心里。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出来了。
沈屿洲考了六百八十一分。加上自招的二十加分,总分七百零一分。清华的录取分数线是六百八十八,他过了。
陆时寒是在手机上看到这个消息的。他正在食堂吃饭,宋辞坐在他对面,面前堆着三个餐盘。陆时寒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沈屿洲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六百八十一。”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六百八十一。比他自己估的六百八还多一分。加上自招的二十分,七百零一。清华稳了。
“你怎么了?”宋辞看着他的表情。
“沈屿洲考了六百八十一。”
“那不是稳上清华?”
“嗯。”
“你怎么不笑?”
陆时寒笑了一下。不是挤出来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控制不住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他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眶都湿了。他没有哭,眼泪没有掉下来,但眼眶是红的。宋辞看着他,没有说话,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喝口汤,别噎着。”
陆时寒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紫菜蛋花汤,不咸不淡,刚刚好。
他放下碗,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恭喜你,沈屿洲。”
沈屿洲回了:“谢谢你,陆时寒。”
他叫了他的全名,说了“谢谢”。沈屿洲的“谢谢”是很少用的,他用的更多的是“嗯”和句号。今天他用了“谢谢你”,在“谢谢”后面加了一个“你”。这个“你”是特指,不是泛指。
陆时寒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叫“不重要”的文件夹。
接下来的几天,沈屿洲在家填志愿。他填了清华,物理系。不服从调剂。陆时寒问他为什么不服从调剂,他说“我只想去物理系”。陆时寒说“万一没录上呢”,他说“不会”。他算过了,他的分数够了。
七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陆时寒是在沈屿洲的朋友圈看到的——他破天荒地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配文是“清华,九月见”。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就这几个字。点赞的人很多,评论也很多。陆时寒没有点赞,他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九月见。”
沈屿洲回了一个句号。
这个句号的意思是“好”。
七月下旬,沈屿洲要来陆时寒家吃饭。他妈妈让他来的,说“考上了清华,要请客”。陆时寒的妈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菜摆满了整张桌子。
沈屿洲来的时候,带了一箱牛奶,一箱苹果,还有一袋他妈妈烤的饼干。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理了,比之前短了很多,看起来很精神。
“阿姨好。”沈屿洲把东西递给陆时寒的妈妈。
“来了?快坐。”陆时寒的妈妈接过东西,笑得很开心。她的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客气的笑,现在是真心的笑。她把沈屿洲当成自己家的人了——不是亲人,是一种“我儿子的朋友,我很喜欢”的那种人。
吃饭的时候,沈屿洲吃了很多。他吃了三块红烧肉,两条小黄鱼,一碗米饭,一碗汤。陆时寒的妈妈一直在给他夹菜,说“多吃点”。沈屿洲说“够了够了”,她还是夹。
“你以后去清华了,就吃不到阿姨做的菜了。”陆时寒的妈妈说。
“放假回来吃。”
“好。你想吃就给阿姨打电话。”
陆时寒看着这两个人的对话,觉得他们像一对母子。他妈妈对沈屿洲的关心,和对他的关心一样多。她不偏心,她把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儿子,一半给了儿子的同桌。
吃完饭,沈屿洲帮陆时寒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的侧脸,他的头发剪短了,耳朵露出来了。耳朵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痣,在耳垂的中间。
“你耳朵上有一颗痣。”陆时寒说。
“嗯。”
“我以前没发现。”
“因为你以前不看我的耳朵。”
陆时寒确实不看他的耳朵,他看他的侧脸、他的手、他的背影。耳朵是一个被忽略的部位,但它上面有一颗痣,很小,很淡,像一滴墨水落在纸上,被水冲淡了。陆时寒把那颗痣记住了。
洗完碗,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陆时寒没注意。他靠在沙发上,沈屿洲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拳。
“沈屿洲,你去了清华会想家吗?”
“会。”
“会想我妈做的红烧肉吗?”
“会。”
“会想我吗?”
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电视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会。会想你的。”
陆时寒看着他,笑了。沈屿洲说“会想你的”,不是“会想你”,是“会想你的”。多了一个“的”。这个“的”让整句话变得不一样了。“会想你”是一个动作,“会想你的”是一个状态。动作会停止,状态不会。他会一直想,不是偶尔想,是一直。
“我也会想你的。”陆时寒说。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闹。他们没笑,也没闹。他们只是坐着,肩膀靠着肩膀,手放在沙发上,离得很近,近到手指几乎碰到。他们没有碰,但他们知道对方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