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周,陆时寒在编辑室写完了北京游记的最后一篇。
他写了长城、颐和园、圆明园、升旗、烤鸭、南锣鼓巷,还有骑车。
他写骑车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描述沈屿洲在后面扶着车座的样子。
“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车歪了,他扶正了。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在喘气,但他说不累。”
温静看完之后,说了一句很精准的评价:“你写的不是骑车,你写的是一个人不愿意放手。”
陆时寒没有否认。
他把这篇投给了校刊。
温静说排在下期,开学后的第一期。
陆时寒想到开学后他就不再是高二学生了,是高三学生。
不,他已经是高三学生了。
暑假过完就是高三。
沈屿洲要去北京了,他还在原来的城市。
他们的距离会从二十厘米变成一千公里。
他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甩不掉。
它像一块牛皮糖,粘在脑回沟里,抠都抠不下来。
八月三号,沈屿洲发消息说清华的宿舍分配出来了。
四个人一间,上床下桌,室友是三个不同省份的。
一个是江苏的,一个是广东的,一个是陕西的。
“你会跟他们处得好吗?”陆时寒问。
“应该会。”
“你这个人不太会交朋友。”
“我有你就够了。”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沈屿洲说“我有你就够了”,不是“我有朋友”,是“我有你”。
他把陆时寒从“朋友”的类别里单独拿出来了。
放在一个只有他知道名字的文件夹里。
陆时寒不知道那个文件夹叫什么,但他希望叫“重要”。
“你到了北京要交新朋友。不能只靠我一个。”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不在你旁边。你总得有人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聊天。”
“我可以一个人。”
“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聊天?”
“聊天可以和你聊。打电话。”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的逻辑是——有你就够了,不需要别人。
这个逻辑很感人,但不现实。
他不能每天陪沈屿洲吃饭,不能在他身边提醒他“慢点吃”。
他只能在手机里说“你吃饭了吗”,沈屿洲说“吃了”。
他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好不好吃,有没有认真嚼。
他只能相信沈屿洲说的“吃了”。
八月十号,陆时寒和宋辞在操场边的槐树下坐着。
宋辞的训练结束了,教练的伤好了,回来了。
他站在跑道旁边,拍着宋辞的肩膀说“别抢跑”。
一切回到了正轨。
“你那个同桌是不是快走了?”宋辞问。
“九月多开学。”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想他怎么办?”
陆时寒想了想。他想沈屿洲的时候,会写东西。
把想他变成文字,把文字变成小说,把小说投出去。
沈屿洲会看,看了会说“写得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写小说。”陆时寒说。
“写他?”
“写什么不告诉你。”
宋辞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藏着。喜欢一个人也藏着。”
“藏着安全。”
“藏着安全,但也憋屈。你不怕憋出病来?”
“憋不死。”
宋辞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训练了。你也别太憋着,该说的时候就说。”
“什么时候是该说的时候?”
“你见了就知道。”
宋辞走了。
陆时寒坐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厚,跑起来像一阵风。
他能在十秒九七内跑完一百米,但他跑不过时间。
谁都跑不过时间。
八月十五号,陆时寒去了沈屿洲家。
他妈妈让送一箱葡萄,老家亲戚种的,很甜。
陆时寒拎着葡萄站在门口,沈屿洲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短裤。
他的腿很白,小腿上有几根细细的汗毛。
陆时寒看了一眼,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你妈让你送的?”
“嗯。她说很甜,你尝尝。”
沈屿洲接过葡萄,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揪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你妈说什么了?”
“说让你常来玩。”
陆时寒坐在沙发上,沈屿洲坐在他旁边。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纪录片,讲深海生物。
画面里有一条鱼,身体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你以后想研究深海生物吗?”陆时寒问。
“不想。我研究物理。”
“物理能研究什么?除了公式和定律。”
“研究宇宙怎么开始的,物质怎么组成的,时间怎么流动的。”
“时间怎么流动的?”
“从过去流向未来。不会倒流。”
陆时寒看着电视里的鱼。那条鱼在深海里游着,周围一片漆黑。
它不需要光,不需要眼睛,只需要适应黑暗。
他以后也要适应黑暗了——沈屿洲不在的黑暗。
“你去了北京,时间还会流动吗?”
“会。但可能慢一点。”
“为什么?”
“因为看不到你。”
陆时寒看着他。沈屿洲说“因为看不到你”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话不平静。
他在说时间会变慢,因为他在等。
等见到陆时寒的那一天。
时间在等人的时候过得很慢,他知道。
因为他也在等。
八月二十号,陆时寒开始收拾去学校的行李。
暑假快结束了,高三要开始了。
他的房间乱成一锅粥,衣服堆在床上,书堆在地上。
他妈进来看了他一眼,又出去了。
她大概觉得自己的儿子已经没救了。
陆时寒把那支铅笔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进了书包里。
铅笔的咬痕很多,有的深有的浅,记录了他在过去两年里的每一次“想”。
他把铅笔放在书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他不会再用这支铅笔了,因为它已经快被咬断了。
但他不会扔。
他把那颗葡萄味的糖也放进了书包里。
糖还没有吃,糖纸已经皱了。
他舍不得吃,因为那是沈屿洲在高考那天给他留的。
他要留着,等到一个特别的日子再吃。
什么日子是特别的?他不知道。
可能是沈屿洲去北京的那天,可能是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可能永远都没有特别的日子,他就一直留着。
留到糖化了,留到糖纸变成透明的。
留到他忘记为什么要留着它。
八月二十五号,陆时寒在校门口碰到了林晚棠。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高二的时候成熟了一些。
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的书,大概是准备参加高三的比赛。
“陆时寒,听说沈屿洲考上了清华。”
“嗯。物理系。”
“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有。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林晚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笑是“我喜欢他但我不说”的羞涩,现在是“我已经放下了”的坦然。
“没有了。上次给他寄《小王子》,他说谢谢。后来就没联系了。”
陆时寒看着她,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喜欢沈屿洲,没有追到,但她没有恨,没有怨。
她只是把那段喜欢收起来了,放在一个角落里,不打扰任何人。
“你以后想去哪个大学?”陆时寒问。
“北师大。学数学。”
“挺好的。北京。”
“嗯。北京。”
林晚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陆时寒读懂了。
她在说“我去了北京,你也会去北京,他也在北京”。
他们三个都会在北京,在不同的学校,不同的专业。
但他们不会在一起。
她和陆时寒不会,陆时寒和沈屿洲也不会。
不对,陆时寒和沈屿洲会。
他们会见面,会一起吃饭,会一起逛校园。
他们不会像以前那样每天坐在一起了,但他们会在周末见面。
坐地铁,二十分钟,或者骑车,十五分钟。
他们会约在某个地铁站出口,沈屿洲先到,陆时寒晚到。
沈屿洲不会催,不会问“你怎么才来”,会说“我也刚到”。
他在撒谎,但他会撒得很好。
因为他等到了。
“北京见。”林晚棠说。
“北京见。”
她走了,碎花裙子在风里飘着。
陆时寒看着她的背影,想到了沈屿洲的妈妈说的那句话。
“喜欢学习好的,有礼貌的,不太瘦的。”
林晚棠符合所有条件,沈屿洲没有选她。
他选了谁?他谁都没选。
他把答案藏在了“我也是一样”和“北京没有你”里。
那些不是答案,是答案的线索。
陆时寒在顺着线索找答案。
他找了两年了,快找到了。
八月二十八号,陆时寒收到了沈屿洲寄来的一个包裹。
包装盒是京东的,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他拆了好几分钟,拆到手都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