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过后，北京的夏天来了。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块半融化的巧克力。

陆时寒和沈屿洲的见面变成了一种近乎仪式化的流程。每周三下午三点，沈屿洲从清华出发，坐四号线地铁到新街口，走十五分钟到北师大东门。三点半，陆时寒从宿舍出来，在门口等他。两个人在东门碰头，然后一起去学校后街吃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吃就在校园里走一圈。

这个流程维持了四周。第五周的时候，沈屿洲没有来。陆时寒在东门口等了半小时，发消息也没回。他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天很热，他出了一身汗，校服黏在背上。

手机响了。沈屿洲的语音，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不好意思，实验超时了。改天补上。”

“没事。你吃饭了吗？”

“吃了。实验室叫的外卖。”

“吃的什么？”

“忘了。”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说“忘了”的时候，是真的忘了。他不是在敷衍，是他的脑子被实验数据占满了，吃饭只是一个机械动作，食物的味道留不下任何印象。他的生活已经从“还行”变成了“忘了”。陆时寒觉得这比“还行”还让人担心。

“你下次吃饭的时候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为什么？”

“我要确认你没饿死。”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发了一张照片。实验室的自拍，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盒外卖。包装盒上写着“西红柿炒鸡蛋饭”，看起来不太好吃。

“就吃这个？”

“便宜。十块钱。”

“你一天赚多少？”

“没赚钱。花的是我爸妈的钱。”

陆时寒没有再问。沈屿洲说他花的是爸妈的钱，语气很平，但陆时寒听出了别的东西。他在为花家里的钱感到内疚，所以他省钱，吃十块钱的外卖。他不说“我想你了”，不说“我累了”，他说“花的是我爸妈的钱”。

六月下旬，期末考试周。陆时寒在图书馆蹲了一周，每天从早待到晚。他的桌子靠窗，能看到外面那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响。他复习现代文学史，背了一大堆作家名字。鲁迅，周作人，胡适，郭沫若。他知道沈屿洲也在考试，他们的考试时间差不多。

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陆时寒走出考场，手机震了。沈屿洲的消息：“考完了吗？”

“刚考完。你呢？”

“明天还有一科。但我想见你。”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屿洲说“我想见你”，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这句话。

“你来。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沈屿洲来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背了一个很小的包。刘海又长了，快要遮住眉毛。他站在陆时寒面前，手里的水瓶是空的。

“考得怎么样？”陆时寒问。

“还行。”

“你又在说还行。”

沈屿洲想了想。“挺好的。”

“还是差不多。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那你呢？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沈屿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也在说还行。”

“被传染了。”

他们没去食堂，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是橙红色的。陆时寒走在沈屿洲左边，风从右边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

“你暑假打算干嘛？”陆时寒问。

“做实验。你呢？”

“写小说。回家几天，然后回来。”

“回来找你。”

陆时寒停下来，看着他。“你是说你在北京过暑假？”

“嗯。老师给我开了项目，暑假也有实验。”

“那你暑假可以经常见面了。”

“嗯。”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的暑假在北京做实验，陆时寒的暑假在北京写小说。他们都在北京，可以经常见面。不需要坐五个小时的高铁，不需要等寒假。他们可以每个周末见面，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时间变多了，距离变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