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暑假开始了。陆时寒回了一趟家，待了五天，又回到了北京。他妈没有留他，只说“注意身体”。他爸还是没回家，连电话都没打。陆时寒在回北京的火车上想，他爸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这个家已经散了，他和他妈是剩下的两块碎片，拼在一起勉强算一个家庭。

回到北京的那天下午，陆时寒去了清华。沈屿洲在实验室，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沈屿洲出来的时候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数据表。

“你回来了？”沈屿洲看到他，脚步加快了一些。

“回来了。你实验做得怎么样？”

“还行。不，挺好的。”

陆时寒笑了。“你现在会自己改了。”

“跟你学的。”

他们在清华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在校门口分别。陆时寒坐地铁回北师大，沈屿洲回实验室继续做数据。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去了什刹海。不是约好的，是陆时寒临时起意。他给沈屿洲发消息说“出来走走”，沈屿洲说“好”。他们在地铁站碰头，坐了六号线到什刹海。湖面上有人在划船，有人在钓鱼，有人在散步。他们在湖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

“陆时寒，你那个长篇写完了吗？”沈屿洲问。

“还在写。写得很慢。”

“写到哪里了？”

“写到他们上大学，分开了。然后又遇见了。”

“遇见了之后呢？”

陆时寒想了想。“遇见了之后，他们发现对方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一个人变了，另一个人没变。他们需要重新认识对方。”

沈屿洲没有说话。他看着湖面，湖面上有一艘脚踏船，船上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在笑。

“你觉得他们会重新认识吗？”沈屿洲问。

“会。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你愿意吗？”

陆时寒的心脏跳了一下。沈屿洲在问他“你愿意吗”，不是“你愿意重新认识我吗”，是“你愿意吗”。他把主语和宾语都省了，留了一个最核心的词——愿意。

“我愿意。”陆时寒说。

沈屿洲看着他，过了很久。“我也愿意。”

他们在什刹海待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湖面上的船少了，钓鱼的人也少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回学校的路上，陆时寒问他：“你那个书签还在吗？”

“在。一直放在桌面上。”

“你写的‘收到’，是对我的‘答’说的吗？”

沈屿洲沉默了一会儿。“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是，因为那是给你的。也不是，因为那是对你写的‘答’说的。我的答案不是你写的‘答’。是别的。”

“是什么？”

沈屿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地铁站里人来人往，声音很吵。但他们站在角落里，离得很近。

“陆时寒，我的答案是‘我在’。”

陆时寒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在北京的地铁站里，在嘈杂的人群中，他的眼睛像两颗定格的星星。

“你在？”陆时寒问。

“我一直在。”

陆时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他走过去，抱住了沈屿洲。不是握手，是拥抱。他在地铁站里，在人群中，抱住了他。沈屿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了陆时寒的背上。

“你会一直抱着吗？”沈屿洲问。

“会。”

“抱到什么时候？”

“抱到你不想抱了为止。”

沈屿洲没有说话。他把头埋在了陆时寒的肩膀上。

地铁站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人。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未完成的画。画在继续，笔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