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了一半,沈屿洲的消息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两天一次。内容从“今天吃了什么”变成了“嗯”,从“晚安”变成了一个句号。陆时寒知道他在忙,但还是会看着那个句号发呆很久,想在里面找出一点多余的意思。句号就是句号,圆圆的,干净利落,什么都没装。
他在书店上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沈屿洲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课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的课程和时间安排。从周一到周日,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几乎没有空白。课表下面有一行字:“我在努力。”
陆时寒盯着“我在努力”四个字看了很久。沈屿洲在告诉他他在努力,不是努力做实验,是努力从家庭的变故中走出来。他不需要陆时寒做什么,他只需要他看见,他看到了。
十二月的第一周,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陆时寒站在书店的玻璃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行人的头发上,落在自行车的车座上,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屿洲。“下雪了。”
沈屿洲回了两个字:“看到了。”
陆时寒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越来越大,像有人在往天上撒撕碎了的纸。沈屿洲在清华,也在看这场雪。他们看着同一场雪,在不同的地方。
周末,陆时寒去了清华。他没有提前说,到了沈屿洲宿舍楼下才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沈屿洲过了十分钟才下来,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围巾裹得很紧。
“你怎么又来了?”他问,语气不重,但也没有欢迎的意思。
“路过。”
“你每次都说路过。从北师大到清华,怎么路过的?”
陆时寒被拆穿了,但他没有脸红,因为风吹得他的脸已经冻红了。“就是想来看看你。”
沈屿洲沉默了一会儿。“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我只是来看看。”
他们站在宿舍楼下,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沈屿洲的脸被冻得发白,嘴唇有一点干裂。陆时寒从口袋里掏出一管唇膏递给他,“涂一下,裂了。”沈屿洲接过去,没有涂,放进了口袋里。
“你吃饭了吗?”陆时寒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的盖饭。土豆牛肉。”
“好吃吗?”
“还行。”
陆时寒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我跑了一整圈发现还在原地”的累。他来找沈屿洲,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吃了什么,问他好不好吃。他的回答是吃了,盖饭,还行。每一句都是答案,但每一句都是门。门开着,但里面没有人。
“沈屿洲。”
“嗯。”
“你如果不想见我,可以直接告诉我。”
沈屿洲愣了一下。“我没有不想见你。”
“那你为什么每次说话都不看着我?”
沈屿洲抬起头看着他。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糖霜。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动,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水被搅动了之后还没平静下来。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我变成我爸那样。”
陆时寒愣住了。沈屿洲说他怕变成他爸那样,他爸是什么样?事业失败,家庭破碎,最后一个人扛着债务离开。沈屿洲在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所以他推开陆时寒,不是不想靠近,是怕自己会拖累他。
“你不是你爸。”陆时寒说。
“你怎么知道?基因一样。”
“基因一样,但你不一样。你爸不会在凌晨一点回我消息,你不会。你爸不会帮我剥鸡蛋,你不会。你爸不会在书签上写‘我又走回来了’,你不会。你就是你。”
沈屿洲的睫毛上挂着一片雪花,很小,像一个白色的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了,把陆时寒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握得比上次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们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路过的学生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了视线。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你们在干嘛”。北京很大,大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没有人在意两个站在雪地里的人。
“上去坐坐?”沈屿洲问。
“好。”
陆时寒第一次走进沈屿洲的宿舍。四人间的标准配置,上床下桌,每个人的空间被帘子隔开。沈屿洲的位置在靠窗,桌面上摆着书和笔记本电脑,一个保温杯。保温杯旁边放着一本书签,银杏叶形状的,背面朝上。他看到那本书签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但还是忍住了没去翻。
沈屿洲给他搬了一把椅子,让他坐在桌边。“你等一下,我倒水。”他在饮水机前接了热水,递给陆时寒。水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清华的校徽。
“你室友呢?”陆时寒问。
“都出去了。一个去实验室,一个去约会,一个回家。”
“那你平时一个人住?”
“最近是。他们都不在。”
陆时寒端着水杯,热水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手心,暖暖的。他环顾了一下沈屿洲的桌面,物理书、笔记本、一盒笔、一个闹钟。闹钟的指针在走,嘀嗒嘀嗒的,像心跳。
“你这里比我想象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