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大三开学了。陆时寒搬回了学校宿舍，沈屿洲也搬回了清华的学生公寓。他们从隔壁变成了隔着一整座城市。地铁四十分钟，换两条线，听起来不长，但和“隔壁”比起来，像隔了一片海。

沈屿洲开始打工了。在一家教育机构做物理家教，周末全天排满，周中晚上还要去一两次。他给陆时寒发消息的频率从每天三次降到了每天一次，有时候一次都没有。陆时寒不怪他，因为他知道他在忙。

但他还是会在周末的下午坐上地铁，穿过半个北京，去清华找他。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找不到。找到的时候，沈屿洲刚从家教回来，书包里装着讲义和试卷，脸上写满了“我累了”。找不到的时候，他在实验室，手机静音，消息不回，陆时寒在门口等一个小时，然后走回地铁站。

有一天，陆时寒在清华物理系的走廊上等了快两个小时，沈屿洲才从实验室出来。他看到陆时寒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你肯定又没吃。”

沈屿洲接过饭盒，没有打开。“下次不要送了。太远了。”

“四十分钟地铁，不算远。”

“来回八十分钟。你浪费时间。”

陆时寒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饭凉了，你热一下再吃。我先走了。”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在地铁上，他靠着门站着，看着车窗玻璃上的自己。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表情很平，像一张被熨过的纸。他不怪沈屿洲说“浪费时间”，因为沈屿洲说的是对的。来回八十分钟确实浪费时间，但浪费的不是他的时间。是他想见他，他愿意浪费。

九月下旬，沈屿洲的父亲公司正式申请了破产。陆时寒是从宋辞那里听到的。宋辞发了条消息：“你看到新闻了吗？沈屿洲他爸的公司倒了。”陆时寒在网上搜了一下，本地新闻的页面还在，标题是“XX集团资金链断裂，申请破产重组”。他看了两遍，把页面关掉了。

沈屿洲没有跟他说这件事。他还是在发消息，还是在说“还行”和“挺好”，但陆时寒能感觉到他的话越来越少。以前他说“还行”的时候还有语气，现在“还行”两个字像一个程序输出，没有任何温度。陆时寒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被挂断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沈屿洲回了四个字：“别问了。”

陆时寒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别问了。沈屿洲在说“我不想说”，也在说“你不要再问了”。他把门关上了，关得很紧，连门缝都没有留。

国庆节，学校放假。陆时寒没有回家，他去了清华。他提前给沈屿洲发了消息，说“我明天来找你”。沈屿洲说“好”。第二天他到了清华门口，沈屿洲已经在等了。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精神。

“去哪？”陆时寒问。

“随便走走。”

他们沿着清华的路走了一会儿，经过图书馆、教学楼、食堂。路边的银杏叶开始黄了，秋天又来了。陆时寒看着那些叶子，想起高二那年沈屿洲说“银杏叶落下来的样子像慢动作”。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陆时寒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真的还行。”

陆时寒停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平静，和以前一样，但陆时寒看到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的青色比以前深了。他在说谎，他说“还行”的时候不是在掩饰情绪，是在掩盖疲惫。

“沈屿洲，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你跟我说你过得还行？”

沈屿洲沉默了。他站在路边，风吹动他的头发，露出的额头比以前窄了，头发长了一些。

“我家破产了。我爸欠了很多钱，房子可能要抵押。我妈在办离婚。我奶奶还不知道。”

陆时寒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话很短，但每一条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身上。房子、债务、离婚、奶奶。他在一个人扛这些东西，扛得脊背快弯了，但他还在说“还行”。

“你需要我做什么？”陆时寒问。

“不需要。”

“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我。”

陆时寒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沈屿洲说的可能是对的。他帮不了沈屿洲，他不能替他爸还钱，不能让他爸妈不离婚，不能替他扛那些重担。他只是一个学生，写小说，一个月稿费几百块，连自己的饭钱都够呛。

“那至少让我陪你站着。”

沈屿洲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复杂，像一棵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枝条都歪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放在陆时寒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