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是不应该在大家面前揭丁家源的老底，他当警察前是街边的混混，所有人都知道。可是她也实在太不给他面子了。”

我回忆起程娟所说的场景，丁警官带着身边的小警察将第一批证物转移出来的时候，他确实和于娜吵了几句，但情况紧急，交锋几分钟也就结束。

于娜对他表现出来的态度，除了看不起，还有很深的憎恨以及怨恨。我爸跟我说过很多乡下年轻人误入歧途的例子，只要能浪子回头，大家基本上也当作无事发生。

“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有别的原因，可是我也不怎么能够解释清楚。”

“不能解释清楚的意思是...”

“于娜阿姨对丁家源总有一股无名火，她这么做的理由，我大概知道，可是我还是难以理解她为什么会生气。”

这并不是清楚的说明，所以我们干脆让她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这期间，很幸运地，子琪没有来捣乱——她被我和群青说服，在二楼陪昊昊画画，她和那个男孩都应该集中精神保持冷静。

总结一下程娟的话，大致是如此：

于娜身为帮佣，也是曹教授夫人的远方亲戚，从小和夫人认识。换言之，她多少把自己当作这一家的本家人，有一些共进退的意识。

曹教授的夫人出身世家，但她父母的父母，在上世纪失去了立足的资本，退居郊区，很难继续之前的富裕生活。她从小在乡村长大，和于娜一家住在一起，而同期的邻居中有一户贫困人家，是丁警官的母家。由于隔得近，三个人在童年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友谊。

之后，于娜阿姨去读另外的初中，而初高中时，曹教授的夫人和丁家源走得很近。当然，曹教授夫人的父母应该没有允许他们混在一起，不过，两个人之间感情最终的破裂，似乎是由于娜阿姨引起的。具体的情况，程娟也无法得知，不过，于娜阿姨的本意不是拆散这两人，而是意外让曹教授的夫人结识到她今后的丈夫，也就是曹东翔本人。

曹教授不止一次提到过：于娜是他和他夫人间的红娘。

曹东翔的加入，让青年时代丁家源的爱情美梦立即破碎，曹教授很快获得了夫人父母的青眼，他靠生物学科方面的才能，单独被录取进入名牌大学，而且未来也在生物学方面达到教授称谓的高度。

“照这么说，不应该是丁家源对于娜抱有恨意，而你的于娜阿姨理应感到愧疚吗？”

“我也不能理解这一点，阿姨她特别讨厌丁警官，反而丁警官的态度...他对阿姨说了很重的话，却没有那样强烈的感觉。”

“你是说个人恩怨吧。”

“嗯，是的，丁家源警官的确不喜欢阿姨，可是，他回阿姨的话，以及平时他过来的样子，也看不出来他对阿姨有深仇大恨。”

程娟感觉，这两个人对彼此的仇恨，在强度上似乎对调了，某人的无意之举给他人带来了麻烦，这个人非但不愧疚，反而更加憎恨自己对不起的人，而受害者为了招架这种恨意，才采取同态的厌恶与仇视。

程娟低下头。

“当然，这些是我自己的看法。丁家源作为警察也很多年了，他说不定更会隐藏这些东西呢。我的阿姨，她就是个普通人，不顾忌外人的看法到处乱说，也是因为这个，她才被当作嫌疑人看待...”

“真的好神奇，你们确实有专业的经历，这些话的意思，我之前和警察也说过，就是说得很不通畅，现在一下子完全说出来，真好啊，是因为气氛的原因吗？”

她有些勉强地保持微笑，随后又低下头。

“一看到他们统一穿的制服，我就认不出来他们谁是谁了，几个人坐在我的对面，问一些我根本要想好久才能说出口的问题，这些警察！”

“警察只是一个身份，这个身份下的人，不一定比普通人会伪装，有很多工作跟警察局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人，都非常擅长扯谎。”

群青冷冷地说。

“是的...”

程娟露出怯懦的神色。

“不过，刚才那句话，你说得非常不错，让我想起一些事。” 群青脸上可没有一点赞赏的表情，继续强硬地问，“丁家源和于娜有这段过去，也不代表，他会栽赃你的阿姨。作为警察，我相信他会有基本的准则，你还可以给出更多理由，说明你阿姨的清白吗？”

“有。”

程娟在说下去之前，选择以一个微妙而短促的瞬间，看向我跟群青身后不存在的某处。

她一定有所思考，这是很短的停顿而已，我感觉她是在选择说些什么，不管怎样，还好她最终流畅地说了出来。

“最重要的原因是，昊昊这个孩子还在那...”

“还在那的意思是？”

“啊，我是说他还在，于娜阿姨和她老公，就绝对不会冒着犯罪风险做事的，尤其是，还是两个人一起。”

程娟认为，患有自闭症的昊昊，是于娜最深的顾虑，即使夫妻二人有杀死曹教授父子的必要，为了昊昊的未来，也绝对会选择忍耐。

“于娜阿姨和她老公就是这样，他们进局子之前担心的，也是昊昊的病情，爸爸妈妈不在，他的自闭症会更严重。这几天他什么都不愿意吃，其实我都不知道这算不算自闭症的表现了，我想了各种办法，也只让他昨天喝了一点粥，瘦成这个样子...”

程娟没能说出来的后半句话，可能是指名叫昊昊的小男孩会有性命之忧。

程娟比我们三人大不了多少，作为后面加入的帮佣，她知道的事情大多比较模糊，现在在做家务的同时，她还不得不看护患有自闭症的孩子，我和群青都建议她先把这个小孩放到医院里。

“要是他接着还是不吃饭，我会去县里的医院，现在的话，能省一点就省一点。没有这份工作之后，还不知道下面做什么呢。”

她是这么说的。

群青提到的，能够专业治疗儿童自闭症的专家，起码得三天之后才能赶往我们所在的县城。

程娟一方面使劲说“不想添麻烦”，一方面也苦于昊昊的病情，在这件事上，群青表现得非常坚决。

“和自闭症沟通，只能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暂且不说我很好奇她为什么会认识这种医生，从某一个时间点起，我察觉到群青在这个案件上的干劲。

她也并不是从来没有表现出过这种热情啦，可是在电玩以外的事上，是很罕见的。就比如说，刚从程娟那里离开，又是她坚持要去找到下一个证人。

老园丁，叫他李叔还是李伯好呢？以他的年龄，足够可以当我的爷爷了，总之，这个和我们差了两辈的男人，要从他嘴里问出有用的东西，可以说非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