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坐在地上似乎睡着了,另一个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拿着烟,另一只手揪着地上人的衣领,防止靠在其腿边的人摔倒。
注意到有人来了,站着的人抬起视线,没有多余表情,反而比平常更平静,或者说冷淡。
“你感觉怎么样?”
俞宁把烟送进嘴里,透过烟雾直视着眼前人道:“你是该问他怎么样。”
听着对方冷淡的语气,季寒煜声音低了几分,“你是我同桌。”
把烟送嘴里的手停住了,俞宁说:“你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你再不来,我就忍不住揍他了。”
季寒煜脑子鲜少地宕机几秒,意识到自己好像搞错了点什么,于是道:“你们喝了多少?”
“没多少。”俞宁拍打着地上的人回道。
对方说的没多少,却是旁边地上放的一整大袋子的空罐子,以及……好几根烟头。
季寒煜接过人,喊了几声没回应,发现陆殇烊脸上残留的泪水,他迟疑道:“他哭了?”
站了太久,俞宁蹲了下去,她把烟头朝地上摁灭,嗯了一声。
“为什么?”
“我打的。”俞宁说,“时间不早了,你们找个酒店应付一晚。行了,走吧。”
让他们走,对方却一点动的痕迹都没有。
“你不走吗?”
“不走难道在这睡?”俞宁看着地面说道,“我得先把车还回去。”
“喝了那么多酒,你怎么把车还回去?”
俞宁站起身走到车旁道:“既然我把它骑了出来,就得把它骑回去。”
见对方身手依旧敏捷地上了车,并且发动了车子,在对方离开前,季寒煜道:“不要骑太快,明……注意安全。”
俞宁戴好头盔没说话,而是点了下头便扬长而去。
把人扛到床上,季寒煜本想起身去拿个湿毛巾给对方擦擦脸,结果刚起身床上的人就醒了。
“老季……”
季寒煜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嗯?”
陆殇烊平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还没张口说话,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他用胳膊挡住了眼,因为不想发出声音,嘴唇都在哆嗦。
过了一会儿,他才声音嘶哑道:“原来俞宁不是因为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感到恶心或者怎么样……她是在自责,她觉得我们这样都是她导致的……明明她自己受了再严重的伤都跟没事人一样,却因担心我们以后该怎么办而红了眼眶……”
说到这里,陆殇烊停了下来,尽量平复过后,他继续道:“虽……虽然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可我看着她眉头紧锁、听着她自责又隐忍的语气时,我真得受不了了……她为什么要把所有问题都归结成自己的责任,明明……明明她什么错都没有……”
季寒煜背对着陆殇烊,垂着头静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从没觉得我同桌是因为我们性别相同而……无法接受,但我也从没想过她是因为觉得有愧于我们,以至于躲着谴责自己,弄伤自己……”
“她摘掉手套的时候,我也注意到她的手了……还有袖子挽起来时,一大片青紫……我想问她是怎么搞的,但我又怕她会说跟我无关……我从没想过会失去她这个朋友,所以我很怕……怕以后我们变成陌生人……”
季寒煜想安慰对方他同桌不会那样,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从被打开手那一刻起,他似乎无法再通过眼神就能理解他同桌的想法。
就好像之前的种种,都是他同桌有意让他能够轻易理解,但在那根线崩断的那一秒,他同桌就不想再迁就他,让他彻底看不透的同时,惴惴不安。
所以他说:“先睡一觉吧,说不定……就好了。”
俞宁把车停好后,想着进店里拿上自己的车钥匙就走,但没想到店内灯不仅没关,还有个人坐在那里。
“叔,你怎么还没睡?”
“坐那,叔有话问你。”
迟疑几秒,俞宁走过去坐了下来,“叔,有话直说吧。”
刀哥弹了弹烟灰,向后靠在椅背上道:“你白天这么反常,跟晚上来的那俩小子有关?”
俞宁云淡风轻道:“反常?有吗?”
“哼,还有吗?一大早不去上课跑来店里,一脸有心事的样子就算了,还打碎了几个碗。”刀哥徐徐地说着,“打碎碗这种小到不行的错误,你多久没犯了?趁这一会儿,跟叔说说怎么回事。不然这几天你就别来了,碗虽然不值几个钱,但也经不起你那么造!”
“碗的钱从我工资里扣。”
“嘿,你这孩子!”刀哥坐直了身体,“是不是看叔没读过什么书就什么都不懂?”
“没有的事……”跟刀哥对视片刻,俞宁最终移开了视线,须臾后道,“叔,我是不是一开始就搞错了,以至于后面越走越偏。”
刀哥见她这副样子,觉得挺新鲜。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做错了,还会那么烦恼吗?你是没听到你那几个叔说你今天下手多狠。”
“叔,你就别拿我取笑了。”俞宁头疼道。
刀哥注视着面前这个被他当作亲闺女对待的人,叹了口气,以长辈的口吻道:“虽然叔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懊悔自责什么的都是浪费时间。如果还摇摆不定的话,那就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弥补。”
俞宁有点不理解,“用我的方式去弥补?”
把烟熄灭扔到烟灰缸里,刀哥接着道:“叔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杆秤,先搞清楚你现在心里的那杆称往哪偏,你就往哪去弥补。按照自己的内心,去做你想做的,去守护你想守护的。”
“我想守护的……”
“叔想说的就这么多,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
“嗯……”俞宁抬起头起身道,“谢谢叔,我走了。”
人走出店后,刀哥摇头叹息道:“说这些也不知道这小丫头能不能想清楚,全看她自己想不想吧……”
中午餐桌上依旧只有三个人,曹阳虽然很疑惑他宁哥为什么不来,还不给他回消息,但他也不敢问心事重重、一脸严肃的俩人。
吃完饭,曹阳跟在俩人身后,他感觉他宁哥再不来,他吃个饭都能被餐桌上的气氛憋死。就跟今天乌云密布的天气一样,气压低的让他喘不过来气。
“宁哥你快来救救我吧……”曹阳小声念叨着,突然,他喊道,“宁哥!”
陆殇烊回过头忍无可忍道:“你他丫在那嘀嘀咕咕就算了,喊什么喊?!”
曹阳被吼得浑身一激灵,道:“我……我在喊宁哥啊……”
“我不知道你在喊她吗?她来了吗你就喊!”
曹阳看了看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又看了看愣是不回头的人,想说人就在你身后,你倒是回头看啊!
这时,另一个人替他说道:“来了。”
陆殇烊猛地扭过头,顺着季寒煜的视线看去,刚好对上了一双冷淡却熟悉的视线。
眨眼间,曹阳就跑到对方身边诉苦。
“宁哥,你给我评评理,明明是陆哥自己没看到你,还反过来吼我!我冤不冤啊!”
俞宁双手插兜看曹阳一眼,淡淡道:“嗯,是挺冤的。”
曹阳立马硬气道:“陆哥,你听到了吧!宁哥都觉得我冤!”
他这一式简直把狗仗人势彰显得淋漓尽致,但说完他就有点后悔,因为怕他陆哥冲过来打他。
然而他陆哥非但没有冲过来打他,就连骂他都没有,反而异常沉默地望着他们这边,就连他季哥也是如此。
曹阳疑惑地挠着头,正打算问旁边的人什么情况,就听对方道:“你们俩站在那里是准备当雕像?”
雕像?!
曹阳捂住嘴偷笑,还得是他宁哥,不然学校里还没人敢这么说那两位哥。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松了口气。
俞宁不语几秒,“我先上去了。”
“哎,宁哥,你这就上去了?”
“嗯。”
“好吧……陆哥,我们也上去吧!”
“哦……哦,好。”陆殇烊又转头对旁边的人道,“我就先走了?”
“嗯。”
走到后门,季寒煜就见几个人围在他的座位边。
俞宁皱眉瞅着眼前这几个莫名其妙围过来的人。
吴滔捂嘴小声道:“宁哥,没想到你还会骑摩托车啊!我艹,太酷了!”
“真得太帅了!宁哥,我想问一下那辆车是你的吗,跟你简直太搭了!”
“艹,你俩能别那么激动吗,没见过世面一样。”
“嘿,小琦琦,昨天激动兴奋的不是你是吧?”
薛琦咳了几声,然后道:“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想问,宁哥我什么时候也能坐上你的后座?”
几个人沉默片刻,异口同声同手势道:“切,我鄙视你!”
季寒煜走到座位上,道:“你们回自己的座位吧。”
“好的,没问题!”吴滔识趣道,“季哥,我们这就走!”
坐下后,季寒煜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就听对方道:“他们怎么知道的?”
“他们昨天刚好在外面买夜宵,就看到了。”
“那怎么知道是我?”俞宁不解道,她昨天又没摘头盔,那身衣服也没在学校穿过,按理来说没人认出来是她才对。
“他们说昨晚我没上晚自习,就猜到是去找你了。”季寒煜道。
俞宁更疑惑了,“就这样?”
季寒煜沉默几秒,又道:“我也问了,他们说给他们的感觉就是你,还说……你很帅。”
俞宁愣了片刻,笑骂道:“艹,这他爸是什么理由?”
季寒煜轻笑道:“我也不知道,但你确实很帅,是无关性别和外表的帅。”
俞宁瞥他一眼,然后看向窗外,语气很轻道:“是吗……”
季寒煜蹙眉盯着对方手背上的伤,“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