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陈设十分简洁,一张方桌四把椅子,还有墙角的一件橱柜,上面空空如也,整个房间仿佛搬家搬到一半还没来得及把行李开包。简洁的同时又一尘不染,铃落座时留心地看了眼地面和桌面,不明白这个家里怎么会连一丝桌椅划痕都没有,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生存过。
先后失去双亲并不是一件小事,铃和大洲本以为女孩需要一些时间来缓一缓,简单表明来意后温和地提议可以改日再来。但她似乎很快接受了失去母亲的现实,并从橱柜里取出了两只杯子替他们泡了茶。
她盯着杯里浮起的绿茶梗发呆,大洲看了铃一眼,发现她在神游后自己将话题继续了下去:“我们可以给你安排新身份保证你的安全,公司覆盖全球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你可以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重新开始。”
“开始什么?”女孩的声音很轻,但不是有气无力的那种轻,而是提着一气不想针尖勾破缎面的那种轻。
“上学读书。”铃继续说道。
牧秋断然拒绝,“我不想去学校。”
“你有这种想法也正常,不是立刻就要你去学校,可以先去散散心,等悲伤过去一点再去读书也可以。人没了父母就像断了根,你还小以后的路很长,慢慢会从迷茫中走出来的。”
“我没有悲伤也不迷茫,我知道我想做什么。”
铃看她对自己母亲死并不在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叹了口气,“不要怪你妈妈,她……”
牧秋平静地看着她:“我没有责怪谁。她就是这样把我养大的,我此刻的反应是她期待的我对她的死应有的反应。可能不是你想看到的反应,你也不要怪她就是这么养我的。”
大洲不由得紧张起来,眼神在二人之中走了一圈,但铃的回答很快证明他多虑了。
“她嘀咕什么呢,我刚有点走神。”
大洲笑了笑,对时牧秋说:“铃那话没恶意,她和你妈妈很早就认识了,你们有空可以聊聊。只是铃没上过学,脑子简单得很,你以后和她说话尽量短一点。”
铃:“我上了半年初一呢!不过肯定是比不了你啦你是博士。”
*
铃是风俗街上长大的野孩子,小时候乞讨吃百家饭,稍大些干点小偷小摸的手艺活。一般是偷嫖客,因为这些人钱包最鼓,而且丢了也碍于面子不能去报警。
只有15岁那年偷错了人,误拿了时牧秋妈妈的钱包,还没研究明白包上的密码锁怎么开呢,愤怒的失主就找上门来了。
女人拿枪指在铃脑袋上时她吓得大哭起来,一句“我只是想要吃顿饱饭”就让这个刚入行不久的菜鸟杀手心软了。
神情冷淡的大姐姐收起枪对她说:“给你找份工作干不干?”
铃就这样进了公司——的食堂,她在里面负责打饭,因为勤奋又机灵,很快从食堂混到了前台,20岁的时候竟正式进入了小组。
时隔五年,终于又见到了那个把她安排进饭盆子里的女人,但那时候她已经怀孕了。
隔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她们短暂地拥抱了一下。手松开的时候铃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她好像失去了什么,但更像是从未拥有过。
*
大洲在入行前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他和妻子是同学,本科毕业两人结婚,研究生阶段有了孩子,之后又一起读博,学的还是在当年看来方兴未艾的计算机。
怎么想都是前途无量的。
可偏偏,要毕业那年,八岁的儿子在地铁站被人扔下了站台。
那是他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是往后所有“如果当时”的开端——仅仅是因为打开笔记本给导师回了封无关紧要的邮件。
大洲至今记得,点下发送键的时候邮件送达的叮咚声和站台上乘客的惊呼一起响起。他茫然地看着混乱的站台,又看看笔记本屏幕上巨大的笑脸符号,坐在长椅上很久都站不起来。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一低头的功夫,自己去厕所的儿子竟再也回不来了。
正在外地参加会议的妻子赶回来的时候也出了车祸,他从最幸福的人摇身一变成为最可怜的人。
也是最可恨的人,岳父岳母恨他,他也恨自己。
后来照顾妻子痊愈了,但是俩人的心结解不开了,最后选择了分开。
他对于未来的所有虚幻期待都在“砰”的一声中破碎掉了,但生活却像那节列车一般无法为谁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