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肖赤瑛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何家桢教他的。
何家桢是带他的人,一个年轻的小女孩,长相不算特别出众,但人很温和,总悉心地把工作内容一条条讲得清清楚楚。
遇到差错,她也总是及时指正,不像有的人,不知道是在这里呆久了彻底麻木,还是就觉得好玩,故意有错不提醒,就等着看你遭殃。
“谢谢。”肖赤瑛低声感谢。
何家桢微微一笑,没再多言,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把布防发我,我看完业绩表再改。”
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外,高大男人带着年轻小男生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肖赤瑛抬头,正好撞上储磐的目光。最近这人忙得都不回家,时常几天也见不到。
来骤雨组这么多天才后知后觉,原来里面那间看着很大很干净的办公室,竟然是他的。
“大嫂。”跟在储磐身后的小顽童压低声音,冲他偷偷喊了一句。
肖赤瑛白了他一眼,不再往那边看,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大金表兴奋地敲响代表开单的铜锣,大发慈悲给了大家十分钟休息。
小顽童消息灵通,不知从哪儿窜了过来,手上还拎着两碗水果泡鲁达。
“今天和大哥去最边的几个园区,看到有小贩卖这个的,一路拿着冰镇过来,还凉着呢,尝尝。”
他拿着勺子擦了擦,分别递给肖赤瑛与何家桢。
肖赤瑛接过勺子,余光瞥见小顽童一直盯着人家姑娘,姑娘倒也没扭捏,拿着就开始吃。
“好吃吗?”
肖赤瑛刚要回答,何家桢却先应了。
“好吃。”
“可惜面包干没放好,被我压扁了。”
“没事,撕开泡进去正好。”
肖赤瑛见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来,看着还挺熟。
十分钟转瞬即逝,大金表也收到了小顽童的泡鲁达,美滋滋吃完,见两位关系户也落了肚,这才吆喝着重新开工。
办公区的工位一个挨着一个,自然是干点什么大家都知道。
对于关系户的身份猜测,自然充满恶意。有的嗤之以鼻,满心鄙夷,有的暗暗羡慕,巴不得也有这待遇,更多的,则是麻木无感。
肖赤瑛也不管别人什么想法,他的目标是找到罕茵茵,其他的都不重要。关系户就关系户吧,说不定还要靠着关系才好打探消息。
于是这位假关系户,隔三差五的就能收到投喂,水果、零食、点心,应有尽有。
不止肖赤瑛的份,何家桢也从没落下。小顽童还美其名曰“毕竟是大嫂的师傅”云云。
可肖赤瑛算是看出来了,这哪是为了他,明明自己才是顺手捎带的才对。俩小孩儿聊起天来,从没他插话的份,只配在边上当吃播背景板。
这天一大早,肖赤瑛见何家桢在工位上发呆,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
“诶,你那是什么?”
“哦,没...”
何家桢迅速把东西收到抽屉里,肖赤瑛都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只有个花束小图案一闪而过。
“对了,小顽童说明天下班出去吃饭,一起?”肖赤瑛随口问道。
何家桢却摇了摇头:“明天..明天不去..我这两天业绩不好,得留下来加班。”
“哦..”
两人没什么好聊的话题,很快就结束了对话。在这座园区里,过去与未来都是禁忌,你回不去,也到不了。
多数时候,人们只能谈论眼前,说说业绩有没有完成,谁又挨了打,谁家人凑钱赎人了,谁把一个月仅有的微薄工资在赌场输了个精光等等等等。
日子像是陀螺,不停在原地兜圈子,转不动了,就挨上一鞭子。
“啪——”的一声脆响,今天的鞭子抽到了李岩松身上。
毫不夸张地说,他几乎承包了大金表一半的鞭子。
这是个硬骨头,听说是旅游车骗来的,海城大学的研究生。刚开始不肯听话,直到挨了无数顿揍,指甲被拔了个干净,才跟着做业绩。
结果安分没两天又开始罢工反抗,接着就是体罚,毒打,又短暂听话几天。
他是组里唯一一个进过两次以上兵站的人,永远在挨打、听话、反抗,再挨打的循环中里反复挣扎。
“啪——”
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李岩松像是早就习惯,没有大喊大叫,只听见咬牙隐忍的声音。
直到大金表拿着盐水往他身上倒,他才终于痛哼出声。
李岩松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浑身被不知是汗还是盐水浸透。他倔强地死死盯住大金表,嘶吼起来:
“你们.....你们这里就是罪恶的集中营!你对无辜的人施虐,你就是.....你就是反人类的暴徒!暴徒终将走向灭亡,你不得好死!”
“我他妈倒要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大金表又是狠狠地一鞭子抽下,没人敢抬头,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皮开肉绽的声音。
“呜..”
一边的何家桢怎么也吞不下那声呜咽。肖赤瑛见她双手攥得死紧,浑身不停颤抖,不知是害怕、愤怒、还是悲伤。
又或许都有。
那天,肖赤瑛在日记里写道:
李岩松在挨打,有人流泪,有人惊恐,也有人庆幸,但沉默的人,都在参与这场罪行。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所以,自己,也变成了,沉默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