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池没有窗,也听不见雨声。
可每逢下雨,潮湿的水汽总会最先溜进来,抚过身体每一寸皮肤。
外头又下雨了,也不知道肖赤瑛有没有淋湿。
鲍春挟持着储磐,他鼻尖感受着湿润的空气,有片刻出神。
不知道是否对储磐的身手心有余悸,鲍春从后勒着他的脖子,手下力道惊人。
只是他不知道,储磐也受伤了。
胸腹只用绷带草草缠紧,勉强护住内脏不受牵拉,此刻被死死勒住,肺都像是要炸开。
“岩帕,你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原来是警察。”
鲍春勒着人往墙角退。他知道,此刻定有无数红光瞄准了他的脑袋。
“你是什么警衔?警司?还是警督?”
储磐强行压下喉间那股腥甜,才淡淡回他:“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个边防小兵。”
“什么?”
鲍春轻声一笑,“那你这趟任务给什么奖励,少不了是一等功吧。”
两人的对话通过实时画面传送回联合指挥中心。
梅子青面色冷峻,紧盯着储磐手上的细微动作。
他的手指悄悄绕过鲍春,指尖一点点接近炸弹的位置。
可他被锁住喉咙,无法低头,只能依靠触觉判断。
储磐在尝试拆弹,这是最危险的一招,一旦被鲍春察觉,那将毫无挽回余地,可他还是选择一试。
“鲍春,和霆手里捏着鲍飞的命,是吗?”
储磐手下不停,凭借线路的粗细、软硬、走向,一根根分辨哪根是主线。
鲍春的手一僵,随后却又加重了几分力道,“这个没用的蠢货,谁要管他的死活,躺在床上,一辈子都是个废人,还不如去死!”
“咳咳..”
储磐被扼得猛咳几声,手却趁机伸到炸弹更深处。
鲍春向来推崇强者,却还是把不争气的儿子提为副将,他对鲍飞的看重,远不像嘴上说的嫌恶。
“你让我进来,也没急着杀我,不如打个商量。我们替你救出鲍飞,也好过把自己的命送了。”
“你未免太天真了。”
鲍春嗤笑一声,“我只不过想知道,你究竟为了什么,耐得住五年。至于我..你以为,我现在不死,回去就能活命吗?”
“岩帕,他们要我死,人人都在总统府排着队想捅我一刀!我做了这么多,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条用完就杀的狗罢了!”
储磐见他情绪愈发躁动,暗中比了个手势,示意身边所有人后撤。
“你打了很多胜仗,却也做错很多事,他们怪你,不是全无理由。”
储磐的手指在线路之间逐一摸索,这枚炸弹不仅有主线,引信线,更有无数根用来迷惑人的假线陷阱。
“你懂什么!”
鲍春忽然怒喝一声,扣着保险拉环的手指也跟着颤动,稍有不慎,就会引爆炸弹。
指挥中心屏幕前的所有人,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都只信自己的武装,我要是不从园区赚钱,怎么有钱养出战无不胜的军队!”
储磐连深呼吸都不敢用力,额头一层细密汗珠,他在一遍遍无声的摸索中,终于选定其中一根线路..
“不过没事。”
鲍春大笑出声,“今天有你这样的好汉陪我上路,也算是值了。下辈子投胎,做个战友,或者做对父子,也未尝不可!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鲍春手上一动,猛地拉动保险环。
他面带笑意,闭上双眼……
可意料之中的爆炸,却迟迟没来。
原来就在他动手的前一瞬间,储磐已然先他一步掐断了关键线路。
储磐霎那间将人按在地上,居高临下,语气冰冷:“我不和出卖国民的人做战友,更不会有一个蠢货父亲!”
待命的队友瞬间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将鲍春身上的炸弹卸下,迅速将人押离现场。
江涛快步走来,对着储磐竖起大拇指。
“我靠!兄弟,吓死我了,你可真牛啊!”
他伸手搭上储磐肩头,又立刻接上一句:“现在可以安心跟我走了。”
“去哪儿?”
储磐抬手推开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江涛晃了晃手上的通讯设备,“你家的红毛儿,找到了。”
“真的!”
储磐脸上刚浮出一抹欣喜,身旁排爆员却忽然急声大喊:“江组长!”
储磐与江涛纷纷转头,只见那枚原本失效的炸弹,突然开始倒计时,只剩十秒。
所有人脸色骤变,储磐来不及多想,立刻从他手中接过炸弹向外狂奔。
“都让开!!”
轰隆一声闷雷滚过,雨势忽然又急又密。
毛绒绒的细雨凝成一颗颗硕大的雨珠,砸得人脸生疼。
荒草间,两个人影扭打缠斗,浑身浸满血与泥。
趁肖赤瑛愣神之际,和霆一把夺走他手中的刀。
他心里清楚,今天要是不杀了这小子,他就没办法走出这片山林。
肖赤瑛身材偏瘦,又经一夜追逐缠斗,体力几乎已达极限。
他被摁在泥里,刀尖逐渐逼近咽喉。
手上拼尽全力拦住和霆,可肩膀撕裂般的剧痛,令他控制不住手指发颤。
很疼,很疼很疼。
刀尖上不知道是谁的血,混着雨水,一滴滴落在他瞳孔中,眼前一片猩红。
这样的大雨,他这辈子实在见过太多。
康洵把他卖了那天,十年前在勃生港的那天,储磐从他身边离开的那天,都下着这样大的雨。
他的人生,总是在下雨。
他只不过是,不想一个人,为什么总要把所有人从他生命里抹去。
肖赤瑛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眼底的疯狂翻涌而上。
竟然非要这样,竟然必须要死,那他也一定要拉一个一起下地狱!
“和霆!”
肖赤瑛紧咬牙关,低吼一声,死死抓住对方手臂。
周身痛觉似乎尽数麻木,肩头血流不止的伤也浑然不顾,他双脚反剪住对方,猛地发力翻身,将和霆硬生生压在身下。
“去死!”
肖赤瑛挥刀直刺胸口,和霆仓促闪身躲开,刀却还是深深扎进他的肩头。
可他根本来不及痛,用尽余力推开肖赤瑛,拼命后撤。
肖赤瑛这一瞬间却像杀红了眼的恶鬼,在雨幕中追着他,不死不休。
失血加上力竭,和霆脚步发虚,一个踉跄重重摔在泥里。
闪电惊雷在肖赤瑛身后轰然炸开,他眼底布满血丝,举着刀,一步步朝和霆走来。
风雨草木变得模糊,世间万物也全无感知。
他的眼中只剩面前那个怪异丑陋的生物,他一定、一定要杀了它!
肖赤瑛上前几步,擒住对方,持刀狠狠往下扎。
“去死…!”
“去死!!”
“去死!!!”
和霆拼命闪躲,身上仍旧挨了好几刀。
“别杀他!!”
“住手!”
“肖赤瑛!”
耳边此起彼伏的呼喊伴着轰隆的雷声,模糊不清。
他脸上全是溅开的温热鲜血,眸中只剩身下这个必死之物。
“你住手!”
一只手突然拽住他的胳膊,肖赤瑛反手一刀,硬生生将人逼退。
“我靠!你他妈疯了!”
大雨滂沱,他像一尊被杀意蒙蔽双眼的失落观音,在这深山之中,大开杀戒。
“赤瑛!”
芸芸众生,唯独这一声,令他顿住刀尖。
是储磐的声音。
“把刀给我!”
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仿佛从前的每一天。
肖赤瑛微微侧头,在一片混沌中见到了储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