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苍白得不像话,他皱起眉头,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幻觉。
“莓莓!”
可这是只有储磐才会喊的名字。
“莓莓,把刀给我。”
是真的?这是真的储磐。
“听话,把刀给我。”
储磐盯着他空洞的眼睛,朝他缓缓伸出手。
肖赤瑛抑制不住地浑身发颤,紧握利刃的手,终于缓缓垂下,慢慢将刀递了出去。
储磐立刻上前,一伸手将他紧紧抱住。
刀尖摔在泥里,肖赤瑛被揽在怀中。
身边一行人迅速上前,将受伤的和霆带走,处理现场。
“储磐..”
他声音发哑,呼吸急促,身体一直在发抖。
可他的掌心却摸到了温热的,真实的,具体的,就在他身边的储磐。
“在,我在。”
储磐轻声应着,手臂收得更紧。
“储磐...”
“在。”
“储磐...”
“在。”
“储磐..”
肖赤瑛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发麻发冷的心脏抽着疼痛,却重新鲜活地跳动起来。
他死死抱住储磐,控制不住痛哭出声。
疼痛似乎从天地间漫入四肢百骸,他想把一生的委屈讲给人听,开口却又只剩一阵呜咽。
漫天大雨倾泻而下,洗净天地万物。
最终,这一切苦痛悲伤,都随着温暖的怀抱与这场大雨,彻底流淌干净。
掸川从来如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朝阳伴着彩虹,好似一幅画卷,在湛蓝的天空徐徐铺开。
军用帐篷中,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医疗小组正忙着给众人处理伤口。
储磐胸腹被重新裹上,外层还固定了一层硬质护板,像穿了件背背佳,弯不了腰,只剩四肢能动。
即使如此,他还是艰难地挪到肖赤瑛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看着医护人员为他上药。
直到把人冲干净,才看清他到底受了多少伤。
好几处枪伤刀伤,手臂磨得血肉模糊,无数小伤口层层叠叠,储磐心里揪着难受,疼得无以复加。
他对爱的概念异常模糊,虽然知道自己在肖赤瑛心中分量非常,可达到何种程度,他没有经验,更无处衡量。
可在雨中抱住肖赤瑛的那一刻,他在自己怀里失声痛哭那一刻,储磐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份爱的重量。
滚烫的情绪几乎将他整个人灼痛,他甚至感到恐惧。
这是他第一次后怕,怕自己没了,肖赤瑛该怎么办。
他的不管不顾,他的无牵无挂,他的疯狂,都在肖赤瑛的爱里,被彻底粉碎。
“嘶——”
子弹当啷一声落在器械盘,肖赤瑛疼得浑身冒冷汗。
他淋了一场雨,身上都是污泥,怕感染,等不到送医院,只能就地取子弹。
局部麻醉的效果微乎其微,痛感清晰无比,只能硬生生扛着。
“轻一点吧。”
储磐皱着眉头,对着医生小声叮嘱。
医生还没说话,另一边的江涛却先开了口:“唉!怎么没人在我旁边说轻一点啊~”
他的手臂一道长长的口子,医生正在给他清创缝针。
肖赤瑛转头看他,有些尴尬的开口:“不好意思啊,我..我不是故意的。”
当时那个冲上来拦着不让杀和霆,反手挨了一刀的,就是江涛。
肖赤瑛扣了扣手指,少见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亲自给你缝?”
储磐淡淡瞥了江涛一眼,竟还真准备往这边挪。
“诶诶诶,你离我远点。”
江涛叫了起来,连忙对着肖赤瑛摆摆手。
“没事,别放在心上,到时候我找储磐拿点营养费就行。”
“啧。”
储磐一脸不耐烦,拿起一卷纱布要扔他,吓得江涛一缩脖子,不小心扯到刚缝好的伤口,哎呦哎呦叫起来。
肖赤瑛被他们逗笑,苍白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等伤口缝合完,肖赤瑛被安排躺着休息,他拉着储磐的手,才想起来问:“储磐,那个炸弹怎么回事,我以为你...”
“这个我来说!”
江涛从一边窜出来,储磐嫌他吵,想让他出去,肖赤瑛却立刻接话:“你说你说。”
储磐是个闷的,问了也就是两句话讲完,不如江涛绘声绘色。
原来当时储磐捧着炸弹出去,反手就扔到了不远的另一个地牢。
这个地牢原先是颂丹的钱库,有防爆级的铜墙铁壁,只是和霆的钱太多,实在放不下,逐渐被放弃使用。
“那我听到的爆炸声?”
肖赤瑛记得那声音巨大无比,如果在防爆的地方爆炸,不应该那么震耳。
“哎呀,这就怪掸川那些老油条了。”
江涛啧啧摇头,“那些炸弹都是相义华从军方弄来的,他们怕查到自己头上,迫不及待地就地销毁了,炸的震天响,耳朵都要聋了。”
“我是不是..把和霆弄死了?”
肖赤瑛搓了搓手指,有些不安地看着储磐,当时他感觉上头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现在反应过来,实在是可怕。
“没事,死就死了。”
储磐面色如铁,看得江涛叹为观止。储磐一向都是任务第一,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啊!”
肖赤瑛还没从和霆这儿缓过来,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声惊呼。
“怎么了?”
“徐..徐霜!”
“没事,已经找到了,就在旁边的草丛里。”
储磐重新握住他的手,拉得紧紧的,“只是沾了点泥,里面都没有湿,你把她保护得很好。”
闻言,肖赤瑛松了口气,“那就好..”
园区的收尾工作进行得井井有条,储磐没陪他待多久就被叫去开了很久的会,等会议结束,已经到了正午。
“赤瑛。”
储磐再次回到他身边,肖赤瑛正靠着简易的床头发呆。
“怎么不睡会儿。”
储磐摸了摸他的额头,脸色还是不好,只是幸好没发烧。
“我不困。”肖赤瑛仰着脑袋看他,神色很平静。
储磐碰了碰他的脸颊,从口袋掏出一把刀,轻轻放在他手里。
“给你。罕茵茵的遗体,只能先火化,之后带回去,我再交给你。”
“好。”
“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问你就说,都没关系。”
“好。”
“一会儿把你送出去,沈冬郁也在外面等你,你们一起回国。”
闻言,肖赤瑛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疑惑地看着他。
“我会送你到机场,但是不跟你一起走。”
储磐拖了把椅子,在他身侧坐下。
“我在这里呆了五年,后续的各种环节都需要我配合,你会有段时间联系不到我,但是一结束,我就马上来找你,好吗?”
肖赤瑛无意识搓了搓手指,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点头说好。
“等我,不许找别人,也不许不要我。”
储磐抻平他的手,握在掌心,不让他再扣手指。
“好。”肖赤瑛轻轻扯了扯嘴角。
帐篷的帘子掀起一角,微风徐徐,他们看向缝隙中的明朗晴空,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