炘南的意识在精神之海里缓缓苏醒。
他站起身,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声溺死在冰冷的、阴森的死水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点淡淡的荧光。
炘南循着光线的方向继续走,来到了一条幽暗的走廊上。走廊上没有人,只有三扇门。他走到第一扇门前,只见房门微启,门牌上有两个血红的字,写着:
新生。
炘南久久地注视着门牌上的血字,似是有所联想。许久,他沿着方向,走向第二扇门,门同样微启,门牌上写着“隔阂”两字。门牌上的字牵动了炘南的思绪,他边走边想,来到了最后一扇门面前。
不同于前两扇,第三扇门紧闭着,炘南抬起头,见那门牌上同样写着血字,这一次,是“归宿”。
炘南犹豫片刻,抬起手,搭在门把手上。
手指刚触到木制的门把手上,他就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冷。这冷气从他脚底升腾起来,直钻心去,他下意识一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强劲的吸力瞬间将他带入血红的战场!
疗养舱里,炘南身侧的手微不可测地动了一下。
像被什么人推了一把似的,炘南猛地向门里跌去,再抬头时,眼前多了一层厚厚的金属外壳,来不及反应,一只尖锐的鳄鱼似的爪子就朝他脸上挠来,他躲避不及,脑袋挨了一爪,差点没稳住身形。
王烁。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又回到了前代的梦境,而他现在,就在前代炎龙铠甲的召唤人体内。
异能兽一击未得手,第二击紧随而至,炘南还没平复呼吸,耳边风声呼啸,他下意识抬手格挡,金属与利爪相碰撞,擦出一连串刺眼的火花。右臂传来钻心的刺痛,炘南的心里升腾起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还没去想这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炘南眼前一晃,异能兽要进行下一波攻击了。
他强忍着身体的眩晕和不适感回过头,看见烈焰刀掉在不远处的地上,异能兽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嘶吼了一声扑了过来。
这具身体的机能……似乎太差了点。
炘南连出手两下,才把异能兽从头顶掀翻下去。口中铁锈味翻滚,他不及细想,翻身去捡落在地上的刀,意识恍惚,全然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异能兽从地上爬了起来,瞅准他没有被铠甲覆盖的腰部,伸出了堪比一捆刀刃的爪子。
噗。
一人从背后扑过来,重重地压在了炘南身上,利爪穿透了那人的腰部,漫天的鲜血在炘南眼前铺开来。
一片寂静里,炘南的心被恐惧死死抓住,他嘴唇蠕动,听见自己意识所在的身体的主人开口说话。他努力去听,那女声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炘南的腰间也顷刻被浓稠的液体湿润,他伸手去掰身上的人,意识却随之抽离躯体,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意识回落到最初的空间。
“还记得我吗?”
炘南从精神之海里坐起来,循声扭过头,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个熟悉的少女的轮廓,惊魂未定之下,眨了眨眼,记忆逐渐清晰:
“……系统?”
少女注视着他恍惚的眼神,心有不忍,心念流转:“我想现在,你也已经猜到了吧?——”
悲伤在两人的目光里流转。
“——前代铠甲召唤人的结局。”
少女走过来,朝他伸出手。
炘南抓住少女的手,人体的温度盖过了冰冷的恐惧,他抬起头,虽然心里早已有了预料,但还是开口直白问道:“……那个人是谁?”
那个危险时刻及时出现的人是谁?
那个一把扑过来、替前代炎龙铠甲的召唤人挡下致命一击,因此被利爪捅穿腰部的人是谁?
少女没有回答,轻轻地把他拉起来,轻巧地回避了他的问题。
“前代的炎龙铠甲召唤人,和你一样,也遇到了我。”少女在炘南边上坐下,声音很轻,但足够他听清,“作为过来人,抛开生理性别,我真的觉得你和她很像。”
炘南抿了抿嘴唇,没有再提问,安静地听她说。
“那时候——应该是十几年前,影界闹得比现在还凶,异能兽现世,必然伴随着不可避免的血流成河。”少女的目光放远,落在头顶的点点星光上,“和你一样,她没有把我的事告诉任何人,即使是身边最亲近的同伴。”
“也就是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如果主功能的使用次数超过一定限制,使用者将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少女悲悯地凝望着远方,像在轻抚故人的后背。
“为了避免异能兽攻击无辜的百姓,她启用了主功能,吸引了全部火力,但身体也越来越差,时常无端感到疲惫。长此以往,她的身体不堪负荷,就快要垮了。”少女转向炘南,“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带着这种状态战斗会产生什么后果。”
炘南心底忽然涌起一股不甘的释然。
难怪王烁会在战斗中头晕眼花。
难怪她会不慎被异能兽压倒在地。
难怪她会走神,没注意到异能兽试图攻击她没有铠甲保护的腰部。
可是……
“凡事皆有代价。”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频繁使用系统具有吸引能力的主功能,代价就是生命力透支。”
她一把抓住炘南的手,眼里滚下温热的眼泪来:“我不想你和她落得一样下场。”
系统的本体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炘南近距离直视她盈着泪水的双眼,不自觉想到了自己的表妹小兰。他收拾好情绪,回握住少女的手,认真地说:“我不会的。”
异能兽钻空子攻击,自己毫无察觉,同伴因此舍命来相救……
这种场景,不会再出现了。
沉默间,炘南的目光投向周围的环境。精神之海就像一片浩瀚的星空,漆黑的背景下缀着点点繁星。上一次来到这里,他还没有好好看过。没想到,这里也自成一个小世界。
身边的少女不说话,炘南想了想,问道:“我可以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吗?”
少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笑了。
“我是超脱于宇宙的某种高阶意识产物。”少女解释说,“我没有躯体,只是存活在世间的意识体。你现在看到的,不过只是我的一个投影。”
“你刚才说,你跟着前代的前辈的时候,是十几年前。”炘南说,“你存在的时间不短,但自打我进入ERP,我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你。”
“没有人会永远记得我。”少女轻声说,轻飘飘的声音在偌大的精神之海里游荡,听起来就像是一首歌,“曾经我也是人类,拥有最强大的铠甲力量,在战斗中能够以一敌十。但那有什么用呢?和我同期的同伴都死了。”
炘南愣住了。
“我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去找我的同伴,可是不行,我还要继续战斗。”少女停顿了一下,“到最后,连我也不记得他们了。”
“在我成为意识体之后,我会去寻找每一任的铠甲召唤者,附着在他们身上,利用主功能帮助他们度过难关。每一次最终大战结束,我就会离开被我附身的铠甲召唤人。不久之后,他们脑中关于我的记忆就会自动消失。”少女的脸上闪过一丝悲戚,“听起来像一个诅咒吧?”
她看着炘南,脸上划过一滴泪:“不久之后,你也会忘记我的。”
炘南刚要说什么,少女打断道:
“不要说那样的话。”
炘南一顿。
“遗忘不是人类可以左右的事。”
见氛围微僵,少女站起身,扭头对炘南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现实。”
炘南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你的意识待在这里的时间越长,你对外界真实的世界记忆就会越模糊。”少女重新把他拉起来,“你不想一辈子躺在病床上吧?”
被少女拉着往前走,随着记忆一点一点复苏,炘南的额头也越来越痛。他下意识捂住额头,却抵挡不住恢复现实记忆的疼痛。少女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停下脚步关切道:“你还好吗?”
那天的记忆碎片般纷涌入脑海,炘南蹙着眉头,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和遗忘相比,回忆反倒更令人痛苦。”少女踮起脚,手覆上炘南的额头,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炘南的身体,分担了他的痛苦,“精神之海的时间流速,比外界要慢多了。”
少女拉起炘南,随着两人往前的脚步,脚下漆黑的夜空渐变成白色的地砖,她抬起头,看向周围变幻的环境,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炘南抬起头,刚好与一个白衣的医生擦肩而过,那医生却像看不见炘南似的,径直往房间里去了。炘南扭头看向少女,少女说:“走吧——跟上她。”
炘南跟上医生的步伐,走进了一间疗养室。
疗养室里摆着两只疗养舱。靠门的一只坐着西钊,刚才和炘南擦肩而过的医生正在给西钊做基础检查。炘南越过靠门的疗养舱,继续往里走。疗养室最里面摆着另一只疗养舱,东杉和美真站在舱前,相顾无言。炘南走到两人眼前,见躺在舱里的人,正是他自己。
“你昏迷了那么多天,他们很担心你。”
少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炘南扭过头,看见疗养室门口的日光变化,顷刻间变成了黑夜。他疾步走到门口,一个人影匆匆走过,他跟上去,经过休息室,瞥见坤中趴在桌上休息。他追上人影,那人竟然是北淼,手里夹着一支烟,精致的脸上居然生出了胡子。
炘南眼前的场景忽然开启了倍速,东杉和美真从疗养室里走出来,看见了走廊上独自抽烟的北淼,上前开解。北淼掏出手机,与东杉、美真说了什么,随后东杉和美真先行离开,北淼独留在走廊,窗口的月光打在他不修边幅的脸上,炘南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复杂的神情。
北淼经过走廊边的垃圾桶,随手把烟头丢进去,离开的身影凝固在原地。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停止了运动,炘南的意识独立于幻境,沉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所有人都静止,也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走。
“你在他们心里,真的很重要呢。”一直沉默旁观的少女开口道,“你在乎他们,他们也在乎你,或许……你也可以试着多在乎你自己,不是吗?”
炘南盯着北淼的脸没有说话。北淼的轮廓,逐渐和梦境里扑上来一把压倒他的前代铠甲召唤人的身形重叠。
炘南还没开口,后背被人轻轻一推,脚下一个踉跄,ERP的走廊霎时从中碎成两截,周围的陈设和人纷纷炸成陶瓷碎片,幻境不复存在。意识回落的瞬间,炘南听见少女轻笑了一声:
“快回去吧。”
“现实里,还有重要的人在等你呢。”
陷入昏迷的第七天,疗养舱里,炘南蓦地睁开双眼。
市局。
咔哒一声,火星在烟头一闪,程峰指间烟雾缭绕。他不喜欢烟味,此刻却急需尼古丁来麻痹紧张的神经。程峰站在窗边,看着身形小如蚂蚁的警员在市局楼下进进出出,丢下烟头,一脚踩熄了。
昨天的队内会议,并不愉快。
“当时我们的车差一点就要撞上教学楼了——这些家伙简直就是罔顾人命、丧心病狂!”
大屏幕上的视频里,警车被控制着往教学楼的方向去,最后横在教学楼前。一个队员快进视频,把进度条拖到最后,提出反驳:“可他们也杀了怪物。”
“天知道他们是不是怪物。”视频进度条再次被拖动,画面飞速跳转,校园保安和教学楼的师生齐齐调转视线,看向红色铠甲的方向,“这些百姓被训得像丧尸一样——不觉得这种能力,就和那个怪物一模一样吗?”
“可他们也没有其他动作了不是吗?怪物死了以后,他们就离开了。”
“看看他们是怎么离开的吧。”视频里,五色的铠甲聚在一起,下一秒,凭空消失在校园里,大屏幕调出第一中学附近的监控,“一秒消失,附近监控里找不到任何踪迹——要我说,这些家伙的能力可比怪物强多了。”
一直没说话的江琳开了口:“要是没有这些铠甲,学校里的学生可就不只是七窍流血了。”
程峰扭头瞥了江琳一眼,视线重新回到视频上,反复拉视频的进度条。
在其余铠甲出现之前,那个怪物似乎在追着橘色铠甲杀。
那天林建民的话在他脑海里响起:“……这次在医院,并不是我第一次遭遇怪物袭击。”
程峰直觉不对,不断来回拖拉视频进度条,没察觉江琳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最后视频画面停在倒数几帧,红色铠甲解体,露出的倒地的男子七窍流血。
痕检科的报告里,为什么一个字也没提及?
会议室里讨论纷纷,程峰扔下鼠标,夺门而出,被来人堵住了去路:“马上就要开会了,程峰,你这是要去哪?”
程峰刹住脚步:“冯局。”
冯局在会议室门口站定,目光在程峰身上上下扫荡了一遍,意有所指地说:“把背挺直了——警察就要有警察的样子。”
程峰眼神一闪,回想起第一中学案发当天他给江琳打去的电话:
“带队行动,怎么没通知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后江琳的声音说:
“师哥,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在外面吃饭呢。”
程峰盯着冯局,试图从这年过半百的老狐狸身上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后者不动声色地回视他,连一根发丝也纹丝不动。许久,冯局微微一提嘴角,拍了拍程峰的肩,率先朝里走去。
程峰眼神凝重,随即大步走进了会议室。
“江琳,作为特调队的负责人,你说说看。”冯局点名道,“此次第一中学的案件,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