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声音在石壁深处回荡的那一瞬间,整间石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在四壁上疯狂蠕动的符文黑蛇骤然凝滞,悬停在半空中,像被冻住的墨迹;棋盘上那些颤抖的棋子影子也静止了,不再扭曲,不再挣扎,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只有那枚血红色的棋子还在震动——不是恐惧的震动,而是共鸣。它裂开的缝隙里,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慢慢转动,从江榆的脸上移开,转向了石室深处某一面墙壁的方向。它也在听。
江榆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从石壁缝隙中伸出的、看不见的手,正轻轻握着他的手指。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但他能感觉到它。像一阵极其微弱的暖流,从掌心渗入他的血管,沿着手腕向上攀爬,一直走到心脏的位置,停在那里。心跳慢下来了。不是被恐惧压慢的,而是被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抚平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盏灯,不怎么亮,但足够安稳。他抬起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内侧,那道细长的裂纹还在,但没有继续扩大。裂纹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是有人把它接住了,不让它碎开。
“你这次倒是来得快。”江榆说。声音不大,在死寂的石室里却格外清晰。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对着石壁深处那个刚刚停住叫声的方向说的。
石壁深处没有回答。但铃铛声又响了一次,比之前更近了一些,像是那个人穿过了不止一层墙壁,正在向他这边靠近。江榆闭了一下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确实是在忍。然后他重新睁开眼,把目光落回棋盘上。那些棋子静止得不太自然,像被人强行摁住了,但随时可能再动。他能感觉到那种蠢蠢欲动的张力,像一只正在收紧肌肉的猛兽,准备扑向猎物。但至少现在,这一刻,它们是安静的。
“你还有六个回合。”石壁深处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带着回声的恐怖低语,而是恢复了最初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后再挤出来的嘶哑音色。它显然也被刚才那个铃铛声打断了节奏,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满。“你躲了一个回合。我给你一个回合的喘息。下一个回合,你的手会落在另一个位置。”
江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些棋子。在石室那种幽暗的光线里,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些棋子里的影子不是模糊的——它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姿态。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蜷缩成一团的,有半跪在地上像在祈求什么的。有一枚棋子里的影子侧着身子,一只手掌按在棋子的内壁上,像是在摸索出口。他想起刚才从棋子中渗出来的那滴黑色液体中浮现的脸。那张他从未见过、但记住了的、被泪水浸透的年轻脸庞。他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些棋子,逐一辨认。然后他看到了她——那枚棋子里的影子很小,像是一个孩子。蜷缩着,脸埋在膝盖里,像是在哭,但没有发出声音。江榆没有伸手去碰它。他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但不敢说出来的事实。
“它们不是棋子,”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它们是活的。”
石壁深处那个低沉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它说:“它们曾经是活的。现在它们是我的棋子。你也是,很快。”
“我跟你下。”
石壁深处又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像是一根生锈的铁丝从喉咙里抽出来,低哑而干涩:“你已经是了。”
“我知道。”江榆说。他的目光从棋盘上那枚小小的、蜷缩着的棋子上移开,抬起来,面对着石壁深处那团模糊的火光。“但是棋子也可以吃掉棋子。这是棋盘的规则。”
火光亮了一下。不是平稳的亮,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扇了一下的火焰,猛地蹿高又落下。棋盘中央那枚血红色的棋子的裂隙中,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再次转动,像是在重新打量他。“你以为你能吃掉我?”
“我不需要吃掉你。”江榆说。他的语调很稳,像是真的只是在认真思考棋路,“我只需要把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解放出来。我每送走一个,你的棋盘就空一格。棋盘空了,你就不存在了。”
石室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然后石壁深处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硬物在摩擦,又像是一个人用力咬紧了牙关。那团火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棋盘上没有落子,但棋盘中央那枚血红色的棋子自己翻转了过来。底面朝上。那上面刻着一行字,不是符文,不是符号,而是一行工工整整的、像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划雕出来的小字,字体端正、秀气。江榆凑近了去看,那行字写着——“你确定要下完这一盘吗?”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