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吧,棠梨芝能承受住。
“岑馆长是在肿瘤内科会的诊....梨芝,大事不妙了。”
当机立断,棠梨芝握着手机往家门外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她努力地让自己的步伐再快些,再快些。逆风任意摆布她的长发,可她完全不在乎,棠梨芝从来没觉得从家跑到地铁站要这么远的路程。
夏日的地下地铁站本就凉人,棠梨芝失魂落魄地坐在空荡荡的地铁车厢,她这一排没有其他人和她一起坐。车厢的人也不多,她埋着头回忆起岑玉安之前在自己这里露出的小破绽。
隔一段时间才回复消息、每天都在咳嗽却称自己是感冒、莫名其妙地宣布退休。她真的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早点察觉,岑玉安生病了也不告诉她,一个人承担所有。
这趟地铁坐到最后一站,再换乘一趟就能直通到市第一医院附近的地铁站。棠梨芝出地铁站时太阳已快下山,她几乎是冲刺跑到了住院部的一楼大厅。泪痕在脸颊两旁干涸,棠梨芝努力克制自己的眼泪,尽量让自己说话发出清晰的声音。
“您好...请问有没有一个叫岑玉安的病人?她在几号病房?我我我..我是她同事,来看望她。”棠梨芝知道自己这一路跑来,外表很失态,边说边整理疯乱的长发和衣服。
护士看她有些奇怪,但还是坐下来帮她从电脑中中调取她所说的病人对应的病房号。住院部大厅的长廊人来人往,可棠梨芝却听不到,她的世界只有护士按动鼠标和敲击键盘的声响。
“小姐,岑玉安女士在二楼的204单人病房,电梯出来右拐最尽头的那间。”
得知了岑玉安的病房,可棠梨芝却突然没有勇气走进去。她无法面对一个瘦脱了相貌的岑玉安,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她该说些什么呢?
是气愤地说:“岑玉安!为什么生病了不和我说?”还是像孩子一样投到岑玉安怀里,哭着闹着说:“该怎么办才好?”
二楼的长廊的地板用清水拖把拖的亮得反光,这一路,她路过其他病房,看见了形形色色的病人。他们被病魔缠身,有的坐在轮椅上垂头丧气;有的和儿女们互相依偎;棠梨芝走得很慢,甚至冒出了想返回的念头。
夕阳很美,落日余晖映照在棠梨芝的脸上,给她创造了一副神圣的清冷感。她还是走到了长廊尽头,病房门没有关严,房内的岑玉安坐在床沿,吃着黄璇瑛刚刚给她削好的苹果,但吃得却很艰难。
黄璇瑛着急接下苹果,让她不要逞强:“没事没事,阿玉,我们一会再吃。”
岑玉安变得呆滞,她空着的手去缕头发,可这一缕,一大把黑发大把的出现在她的手掌心。颤颤巍巍地递到黄璇瑛面前,此刻的她没有在棠梨芝面前那么的坚强,而是像快面临死亡一般的伤感。
“璇瑛啊,我又掉头发了。”手掌翻动,头发如同鹅毛,掉入垃圾桶。
这一幕棠梨芝看不下去,她的心绞痛。捂住自己的嘴巴,快速地转身头靠白墙,小声哭泣。
她仰头咽下一切情绪,扭头看相窗外的夕阳,美景即将被一抹月色覆盖。虚晃的视线中,棠梨芝挪开脚步准备离开,却不曾想,碰到了提着温水壶的常春穗。她大惊失色,温水壶的柄差点没有拿稳。
“梨芝?”女人的黑眼圈严重,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精神。
棠梨芝冲到常春穗面前,几乎失态:“常姨,你告诉我,我师父怎么了?”
看来是瞒不住棠梨芝了。
常春穗还没开口,房内的岑玉安就已经听见了声音,缓缓起身走来。房门上有一处方形的玻璃窗,棠梨芝隔着这扇玻璃,终于看清了岑玉安。
师徒二人只相隔几步之远,可谁都不敢迈出第一步。岑玉安怕,怕迈出这一步,她心爱的徒弟将要面临生死离别;棠梨芝怕,怕岑玉安还是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夜色终于降临,病房内只有她们师徒二人。
病房布置得很温馨,像极了岑玉安的家。床头的矮柜子上摆着两个相框,一张是和爱人江陌年在樱花树下的合照,一张是当年棠梨芝大学毕业典礼时的合照。岑玉安坐依在床上,嘴唇干裂,但她仍维持着笑脸。
棠梨芝的上半身栽入岑玉安的怀中,像一个婴儿一样躺在母亲的怀抱中。岑玉安的身上没有难闻的药味,扑入鼻的是一股清新的梨子香。
“阿梨呀,师父老了,老了呢就要面临一些事情,你懂吗?”她轻轻抚摸着棠梨芝的长发,细细跟她讲着这个现实。
老吗?可能是棠梨芝闷在被子里的缘故,她的声音低沉:“师父,您不老,一点也不老。”
她手上攥着病例诊断报告,对上面的文字充满怨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岑玉安的肺功能已经衰竭。在棠梨芝调任到厘春江时,她查出了肺癌晚期。当初她本人拿到报告时,浑浑噩噩不知所措。癌症、晚期,这两个词加在一起是很可怕的存在。
她这一生无儿无女,丈夫英年殉职,漫长的一生都被她走了过来,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慢慢的,岑玉安也就接受了。
“不要生我的气,我这几个月把这些年没做的事都做了,把想吃的东西都吃了一遍。师父我啊,过得很开心!”
到现在为止,棠梨芝仍旧不相信。
眼泪哭湿了床被,棠梨芝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岑玉安。她想就这样看着,皱纹、伤痕都爬上了岑玉安的脸庞,但棠梨芝透过她却看见了年轻时候的岑玉安。
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充满故事的三里城博物馆,碰到初中时期的棠梨芝来博物馆研学。岑玉安作为当时的首席讲解员,给她们做介绍。本就对历史感兴趣的棠梨芝被站在展览台前自信从容的岑玉安渐渐吸引,研学结束,她找到年轻时的岑玉安,闹着吵着说:“您好!我想和您认识认识,希望我有一天也能和您站在一起,讲解文物和历史!”
当初的岑玉安没放在心上,认为就是一个青春期随意胡闹的小姑娘,顺着她的意思留了联系方式。但,她错了。棠梨芝上了高中后,周末出了去图书馆自习就是来博物馆看文物。
那一刻,岑玉安才意识到,她的讲解影响到了一位未来真的有可能和她并肩同行的女孩。
“师父,您想师公吗?”
打破她们之间的回忆,这个问题抛给岑玉安,她的视线看向那张合照。男人挺拔不屈,紧握岑玉安的手。樱花花瓣掉落在她茂密的发梢上,风一吹,两人的笑容定格在此刻。
“怎么会不想呢,要是不想,江陌年会生气的。”
棠梨芝很少听岑玉安提起师公这个人,一两个小故事都没有讲过。身为特警的师公,当年境外出任务再也没有回来,他们那时才结婚两三年。或许是岑玉安想把他留在过去吧。
月光静悄悄地爬到病房内,岑玉安突然想说说他们之间的故事了。
说给棠梨芝听。
“当年和你师公没见过几次面,我邀请他逛了一次三里城,坐乌篷船的时候我主动问他:‘江陌年,我岑玉安,27岁,三里城博物馆首席讲解员,每月工资六千,能养活我自己,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你愿不愿意?’,感觉他是没过脑子,我说完他就答应了。”
那样的场景,棠梨芝放在脑海中想象,扑哧笑出了声:“师公这么直白啊。”
这激起了岑玉安脑海中更多的回忆,滔滔不绝:“他有个姐姐叫江满杏,是大学的历史系教授,但年纪轻轻生了病。满杏姐是和我聊得很来的挚友,但最后还是走了。后来江陌年哭着抱着我说,杏花树枯萎了,他只有我了。”
江满杏、江陌年。棠梨芝听到这里,突然想到一首诗。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本想继续说下去,可岑玉安力竭了:“阿梨,我困了,想睡觉。”
棠梨芝将她腰后的枕头铺平,给她一个支撑点,缓缓躺下。棠梨芝灭掉房内唯一的小夜灯,轻声细语地和岑玉安道了一声:“师父,晚安。”
起身时,岑玉安没有松开棠梨芝的手,她还有句话没有说。
“阿梨,是不是谈了一个男朋友呀?我想知道是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孩,什么时候带来给我瞧瞧呢?”
孤独了大半辈子的她,早就把棠梨芝当作了自己的女儿。为师多年,即使到了生命的尽头,她也愿意为棠梨芝再操劳操劳一下终身大事。
好啊,那棠梨芝就带柏野知来见她。
慢慢蹲下身子,像哄小孩一样哄岑玉安入睡。
“他和师公一样呢,是个有责任有担当有家国情怀的人。我这几天就带他来见您,好吗?”
“好。”
所有的痛苦都被棠梨芝咽下肚,所有的不堪都被棠梨芝一人收回囊中。死亡到底是什么样的,是模糊?是清晰?她接受了生老病死,但她无法接受岑玉安的生命被按上倒计时。
她只想再多陪伴些,多留下些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