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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长似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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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玉安想见柏野知这件事,那天回去后棠梨芝就打视频电话和柏野知说了。那一刻棠梨芝的痛苦,柏野知能同步体会。

他答应,这段时间抽空来两天。

八月本热,但棠梨芝整个人却如同冰冷的冰块,热气也融化不了她。

工作生活都是如此。

黄璇瑛被上级指定为代理馆长,公事逐渐多了起来,只剩下常春穗白天在医院看护。而棠梨芝只要不加班,下了班就往医院赶和常春穗换班。

那天晚上是周五,棠梨芝在给岑玉安用热毛巾擦手臂。只听闻岑玉安突然冒出一句:“阿梨,今天是你生日,早点回家和家人吃顿饭,你常姨一会儿来。”

棠梨芝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8月19号,她29岁生日。

但是她并不打算听岑玉安的话,将毛巾泡浸热水盆中搓洗,随意地遮掩过去:“不用,我妈今天加班,阿杏毕业旅行还没回来呢。我就待在这,还能陪您说说话。”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前几天棠梨芝陪着她化疗,医生给出的结果还是一样––让病人过好最后的时光吧。看着痛不欲生的岑玉安,她害怕就在她离开的那一刻,岑玉安与世长辞。她们两人现在,如同面馆的面,吃一面少一面,见一面少一面。

八月的最后两天,柏野知再次来到了三里城。

学校没有安排他的课程,队员训练按部就班,领导给他批了假。他没有告诉棠梨芝,没有托繁重的行李箱,仅凭着当初棠梨芝提前给的医院地址、拎着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手提包就来了。

柏野知几乎是跑着来医院的,他知道,不管是岑玉安还是棠梨芝,都想见到他。

因为能安心。

也不知道是谁把岑玉安生病的消息外泄了,前几年她在一家福利院做慈善,认识了许许多多的孩子们,今天都一同来看望她。他们来的时候人手拿着一串彩色的千纸鹤,孩子们一一上前送上早日康复的祝福。

每一串千纸鹤的色彩都是精心搭配过的,岑玉安看得极为舒适。她让棠梨芝将一部分千纸鹤挂在阳台衣架子的挂钩上,偶尔看书累了就看看;另一部分收到纸箱子里,她想收藏起来。

柏野知礼貌地敲了病房的门,慢慢走进来。进来后,病床上的岑玉安摘下眼睛,满脸错愕。面前的男人干净爽朗,没有靠近就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清新的香皂味。

“你是哪位?”

在窗台挂千纸鹤的棠梨芝闻声走进来,“师父,怎么了?”话音刚落,手中捏着的两串千纸鹤双双掉落在地。棠梨芝终于见到柏野知了。将近两个月没见面的两人被一根红线紧紧牵着,不自主的互相靠近。

“柏野知,你怎么来了?”

岑玉安合上手中的书,瞧见棠梨芝满脸的不可思议,她秒懂。兴高采烈地喊道:“你就是小柏呀!我可算把你盼来了!”

柏野知不知道,岑玉安这些天出了化疗吃饭睡觉看书,就是在等柏野知。她真的很想抓紧仅有的时间看看,看看棠梨芝喜欢的男孩儿是什么样的。常春穗来,她问;黄璇瑛来,她也问;唯独棠梨芝来,她只字不提,不吵不闹,盯着房门口静静地等着。

窗户半开着,风一个劲儿的吹进来。柏野知回过神来,面向床上的岑玉安回答:“岑馆长您好,我是柏野知,阿梨的男朋友。”将手提包放在墙角处,绕到岑玉安的侧身旁。

三人中本该最激动的应该是棠梨芝,但事实恰恰相反,她却表现的是三人中最淡定的。岑玉安见机招呼她,帮自己去护士台找一下护士长,让她把自己当时借给护士长的勾织毛线的教程书拿回来。

“好,我顺便去对面早餐铺买早餐,师父您想吃什么?”棠梨芝套起防晒衣和渔夫帽,停留在门口,等待着岑玉安的回答。

岑玉安不挑不拣,这几天馋甜口的东西,也只有甜口的她才能吃下去:“两块蒸儿糕,黑米的。小柏你呢,吃过早餐了吗?”她眼睛星闪闪地望向柏野知。

“我去买吧,我在高铁上吃过了。”他转身要走。

两人的手前后搭在门把上,棠梨芝看得出来,师父想要和柏野知单独聊会儿天。一高一矮的堵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棠梨芝只好轻声细语地解释:“师父想和你聊天,我去吧。”说完后她无奈地看着柏野知的眉眼,心里有苦但说不出口。

棠梨芝走后,岑玉安挥挥手让柏野知搬张板凳坐到自己旁边来。他很听话,一不留神间,双手贴在大腿上,腰板挺直,嘴角露出标准的微笑,一看就是警校里训练出来的特殊反应。

“小柏,你放松点,你和我都不是犯人,我们就聊聊天。”

听到这话,他绷着的脸松懈了下来。岑玉安眼神上下来回打转,仔细端详着柏野知。英气、硬气、干练,是岑玉安想象中的柏野知,没想到这三项,他全占了。

“岑馆长,您想聊点什么,您和我说。”柏野知温和道。

岑玉安的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腰间,后背往床背一靠:“我退休了,已经不是博物馆的馆长了,你和阿梨一样,喊我师父吧。听阿梨说,你是干特警的啊,工作的时候应该会经常遇到危险吧。”

那双慈祥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悲凉。柏野知读不透,不知道为什么岑玉安会这么问,又为什么而感到伤感。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去年出任务出了点意外,我现在是在大队里管队员们各项训练,另一边在警校任教实操课,现在出任务的频率不太高了。”谈到这个,他不禁垂眸,看向下垂的双手。

“小柏你别介意,我只是想到了我丈夫,刚才你一进来,我仿佛看见了年轻时候的他。神态动作语气都非常相似,我老糊涂了,他已经过世好多年了...”她伸手去拿柜台上的相框。

岑玉安觉得自己应该坚强,她不想让柏野知看见自己哭,眼角悬着的泪最终没有落下。关于岑玉安的爱人,江陌年。柏野知猛地想起棠梨芝在比赛中的优秀选手展示中提到过,那段俳句,他想起来了。

“一方水土,千年印记。万里江山,一睹江南。看过芳菲人间,不如三里麦田。”

当初,他听得实在投入,于是便记了下来。柏野知毫不费力地说完这段春意盎然超绝押韵的俳句,低着头用纸巾擦拭相框边角灰尘的岑玉安停下动作,憋回去的眼泪缓缓滑落,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段俳句了。

可不知怎么的,岑玉安看想柏野知的眼神变了,不是对小辈的仁慈,而是对爱人的深情,她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只听见她颤抖的音色,呼唤着:“江陌年,你终于回来了....阿梨都带男朋友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啊。我等你等了好久,江陌年你看我,是不是老了很多呀?”

岑玉安把柏野知看成了江陌年。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柏野知心中酸涩。继续演下去吗?可他不知道这个江陌年的说话习惯;戳破真相吗?岑玉安会不会更伤心。

他没有接下话,房间内安静了几秒钟。岑玉安攥着相框在床上打转,忽然间,她情绪失控,泪流满面地朝端坐在她眼前的不真实存在的江陌年抱怨:“江陌年你就是个混蛋,喜欢我故意不说,就等着我主动是吗!我的面子不是面子啊。你那么喜欢吃桂花糖芋苗,我辛辛苦苦研究了一整天,做出来你说太甜,你一点也不会哄人。”

岑玉安说话的语气像是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柏野知不说不动,捡着岑玉安随时冒出的一句话当故事听,他们的故事听起来,还挺美好的。

“我和你已经好久没有逛过三里城了,你答应过我的,春天陪我去看春夏堂的樱花,现在都夏天了,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等到春天啊!”

不想等到春天。这句话说出来后,柏野知细思极恐。怎么会,他猜的不对,心里的想法被他刻意抹去。

哭闹间,棠梨芝拎着热腾腾的蒸儿糕回来。

岑玉安像是看到了救赎,张开双手想要得到棠梨芝的拥抱。

“阿梨阿梨,你师公他不让我去看春夏堂的樱花!”

蒸儿糕的外包装扔在床上,棠梨芝奔向她,紧紧地抱在怀中。她不意外,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她照顾岑玉安以来,她每隔两三天时而糊涂时而意识清晰。糊涂的时候会说些年轻那会的糗事,清晰的时候就说自己不记得糊涂时候说的话做的事流的泪。

“师公他开玩笑的,他刚才还跟我说要带我们去坐乌篷船,去茶馆吃桂花糖芋苗呢。”

棠梨芝朝柏野知摇摇头,他明白了,慢慢退出房间,在长廊等待。

他坐在护士台不远处的座椅上,二楼的保洁阿姨已经把他脚下的瓷砖拖了第二遍。双手沿指缝交叉,一动不动。临近中午,棠梨芝才从病房走出来坐到他的身旁,座椅设计角度倾斜,她整个人像是跌落低谷,“砰”的一声,后背和背靠发出松散的响声。

“癌细胞扩散了。医生说,让我们陪师父走完最后的时光。”棠梨芝用尽力气说完这段话,双手遮住脸。她是最不相信这个事情的人,但她却平静地复述了说了出来。

柏野知的那番猜测终究还是对的。

他轻轻揽住棠梨芝,在他们眼前路过的病人,无一是逃出了病魔的掌心。太痛苦了,棠梨芝不想这样。“她安稳了一辈子,这是遭了什么罪,老天要这么惩罚她。”生老病死,其中的“死”,她理解的最为模糊。

“我们明天带师父逛趟三里城,坐次乌篷船,吃碗桂花糖芋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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