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玉安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永远都在三里城打转不停。她见过春天小摊位上刚出炉的青团,夏天半空中杂乱的天线,秋天满地的枯叶,冬天舍不得下大的小雪花。
隔天早晨,他们去医院接岑玉安,她又恢复到了正常的生活状态,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看样子是完全不记得昨天的歇斯底里。
岑玉安非常期待今天,她从橱柜里挑了一件改良长款的旗袍裙,夏天的果绿色,托到脚踝的那种。头发稀疏,但仍旧用木簪子盘了起来,她认为散着头发有些失魂落魄,盘起来更精神。
“我真的好多年没有穿成这样了,是不是有点浮夸?我还是换了吧....”岑玉安原地转了一个圈,想询问旁人的想法,但又陷入了自我想法的搏斗。
橱柜里其他的衣服都是衬衫短袖,棠梨芝走上前顺手关上橱柜门,鼓励道不自信的她:“很好看。柏野知,你看!”
她招呼柏野知一同回答:“好看的。”
事实上,岑玉安有着优越的骨相,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年轻时候被同事们号称“三里城茉莉仙子”,工作第一年留下的照片至今挂在大厅展览处,惊艳了一批又一批来博物馆实习的小年轻。现在老了憔悴了,脸皮渐渐松了下来,生病的气色受到了影响,但骨头仍旧能撑起一半的气质,内在外并存。
夏天没有结束,岑玉安呼吸着户外炎夏的空气,无比珍惜,像是时隔多年好不容易见面的好友一般。他们从江水畔登船,柏野知最后一个登上来时,和船夫对上了视线。
有些似曾相识。
确认没有人登船,这位船夫高嗓昂首道:“坐稳喽!摇船赶路喽!”棠梨芝握着岑玉安的手,目光也投给了船夫。
他们同一时刻想起来了,这位船夫就是上次他们游逛时撑船的那位。船夫干了一辈子撑船掌舵的工作,他当然记不住每个游客的脸,但游客们却可以记住那个让江南河水和乌篷船变得生动有趣的船夫。
“阿梨,还是他。”
“对,是他。”
乌篷船沉浸早碧波之中。船夫开始扬声歌唱,但并不是当初他们听到的那首江南小调,而是耳熟能详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他只唱了一句,但歌声却没有消失,而是从男声转到了女声。坐在身旁的岑玉安洒洒沾满河水的手,悠悠扬扬地,绘声绘色地接着唱了下去。船夫在唱第一句的时候就听见了有个和他不同声调的旋律,所以他没有接着下去,而是给其他人留机会。
“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爱人人夸––”
穿过小桥流水,岑玉安的歌声吸引了岸上两旁的人家。同坐在一条船上的游客们拿出手机录像,想留下发生在这一时刻的美好。看来今天这件旗袍穿对了,《茉莉花》这样温柔的歌和岑玉安撑起的气质以及身上的旗袍极为相配。
她很久没有开嗓唱过小曲儿了,但这次独自唱完了。这场船上表演获得了所有人的好评,游客们给她鼓掌,船夫叼着烟咿咿呀呀,自言自语。
快到岸上时,船夫朝蓬内唤了一声岑玉安。
“唱歌那胞妹,你觉得江南好不好?”因为瞧着岑玉安和他年纪相仿,大抵是一个年代的,就喊她妹子。
棠梨芝和柏野知都扑哧一笑,当初这位船夫也是这么问他们的。柏野知回答的“江南好,这里的水看着柔,骨子里透着劲,能载船也能养人。”这句话,沉郁朦胧。他们都在等岑玉安,给一个答案,她会说什么呢?
只见她扭头张望一番,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棠梨芝跟随她的视线,只瞧见了一些寻常的枯树藤蔓和流水人家。
眼看快要靠岸了,岑玉安才肯开口:“江南好。好在能躲在白墙黛瓦间安逸度日,好在鱼米能养人,好在能和爱的人看一场落日黄昏,吃一碗桂花糖芋苗。”
上了岸,棠梨芝牵住岑玉安的手。刚才她说的话,棠梨芝认真听了:“师父,我们去吃桂花糖芋苗。”哄着她往青石街巷里走。
他们随意找了一家茶馆,老板娘是位年轻的姑娘,看样子大概才二十出头。三人跨进门店后,选择了靠窗的座位。小姑娘将菜单送到他们手上后,利索地掏出黑笔,踌躇在白纸上,随即聆听客人们想要的菜品。
菜单给了岑玉安,由她决定。刚开始还好好的,她手指点了一下草莓刨冰的图样,说要点一份给棠梨芝,记得她爱吃。但在这之后,岑玉安停顿了好几秒,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柏野知,自导自演地接着说:“阿梨啊,再来两份桂花糖芋苗,我和你师公都爱吃。”讲到“师公”时,眼神锁定柏野知。
柏野知和棠梨芝都不敢说话,他们都知道,师父犯糊涂了。
站在旁边的小姑娘听得云里雾里,她看着岑玉安比其他两位客人大上好多岁,怎么师公师公的,是怎么回事?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求助最靠近自己的棠梨芝,结结巴巴地问道:“小姐,你们最终决定是要几份桂花糖芋苗?”
棠梨芝当机立断:“两份,麻烦快些,谢谢。”
窗墙边的藤蔓没有及时打理,野树叶都趴伏到了窗沿上。岑玉安静静地看着柏野知,准确的来说,是她眼中的江陌年。
柏野知不敢发出声,他害怕岑玉安情绪激动。小厨房里传来刨冰机器工作的声音,冰块清脆的碰撞听得人心瞬间降下温来。棠梨芝站在岑玉安的心理视角,也开始端详柏野知,有那么一刻,她也察觉到柏野知的五官确实和过世的江陌年有些相似。
小姑娘托着餐盘一路小跑,新鲜出炉的桂花糖芋苗端上桌来。岑玉安一只手遮住旗袍的领口,防止甜汤溅到衣服上,另一只手拎着白玉色的汤勺,咬下第一口芋苗丸。
棠梨芝的草莓刨冰也紧跟着端了上来,但她的注意力全在柏野知身上,眉毛紧锁。她知道他不喜欢过于甜的东西,像江南有名的糖水桂花糖芋苗的甜度他肯定接受不了。
吃得高兴的岑玉安看见柏野知迟迟没有动勺,诧异问道:“江陌年,你不是最喜欢吃桂花糖芋苗吗?”
这话一出,柏野知立刻舀起勺子,将热腾腾的汤汁送入食道。
他继续配合,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掩饰:“没有,刚才是因为太烫了。”
没有察觉到异样的岑玉安听到后,又埋头接着吃。那一刻,棠梨芝担忧的神色被柏野知看见,她满心羞愧但现在说不出口,只好眼神表达:“抱歉,喝不完就算了。”但柏野知安然无恙地摇头,抿唇朝她微笑,像是在说:“没事,师父高兴就好了。”
午后的阳光洒进他们这张餐桌,岑玉安将脑袋探出,好奇的看着外面的一切新奇的事物。将要离开的时候,她又恢复正常,拉着棠梨芝说:“今天我累了,就到这儿吧,我们回医院。”
医生嘱咐过,不能让病人太过劳累。那就听岑玉安的,他们再次乘船返回。
这趟船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三个。岑玉安心头忽然间射出一箭刺痛,她来回揉搓自己的胸口。棠梨芝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这样的姿势也能很好的缓解疼痛。
过了好一阵,岑玉安的嘴唇发干,但她仍要坚持说下藏在心里的这段故事。
讲给柏野知听,也讲给棠梨芝听。
“我和江陌年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船上,当时我因为博物馆有个棘手的事情要处理,迟到了一个小时。我以为他会生气呢,结果他没有,趁船夫唱歌的时候偷偷地亲了我一下。第二次约会,他给我带了向日葵,和那天的天气一样,和煦温暖。但是那天我心情并不好,我错过了去‘硕果杯’为三里城争光的机会,没有给他好脸色,但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能靠近你吗?’,他上前走了一步,把求婚的戒指给我带上了。我收下了花,接受了他的求婚。”
过得太久了,岑玉安却记忆犹新。记得江陌年的那段求婚誓词,记得她和江陌年一起跪在春夏堂祈求的愿望,记得他们之间的所有。因为爱,她不会忘记;因为这一生她只爱江陌年,她不敢忘记。
那年春夏堂樱花开得正茂,他们携手走进观音阁。岑玉安带着虔诚之心跪在蒲团之上,求着家国安康家人康健这样的大愿望的后面,她偷偷加了一条。
“愿菩萨保佑,江陌年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年,长似今年。”
岑玉安将大半辈子交给了文博,她祈求老天关照关照她的爱人,那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直到那天,她收到了江陌年在境外殉职的消息。一瞬间认为,是自己祈求的那句话害了他。祝愿江陌年从今往后的八千年都能像今年一样美好度过,人怎么可能活到八千年以后?这何曾不是一种诅咒讽刺呢。
她缓缓睁眼看着听着认真的两个小辈,打算继续讲下去,可是太累了,她太累了。
“小柏呀,阿梨啊。”
柏野知和棠梨芝都俯下身子,轻声回应:“我在。”
船夫高嗓唱着民谣,但没有影响她要讲的话。
“你们知道那首诗吗?把酒君前欲问年,笑指松椿,当时同年.....”岑玉安还是把那首诗念了出来。
松春比喻长寿,柏野知对这方面的知识掌握的不多,问题一下子就只能留给棠梨芝回答了。但好在,棠梨芝知道。
她的嗓音如同讲童话故事般的柔:“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年,长似今年。”
岑玉安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对江陌年的思念远远不止于此。岑玉安心里有答案,如今阴阳两隔的两人,就快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