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摇摇晃晃一下午，总算是把人从火车站载到了同县。同县没有火车站，转车的时候说是快到了，却还是耗费了大半个下午的车程。

气温够低的，天很冷。裸露的皮肤有被冻僵的风险，需要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着。

谢慎独先是组织了一下大家，又在方心悦耳边说：“到了。”

“好。”方心悦其实没睡着。环境太差了，睡不舒服。

这里有连绵不断的大山，一座挨着一座，让人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这几座山叫什么名字，但是同县算是这几座山比较富饶的活动地方。其实说是富饶，也就是有几家挂着掉漆广告牌的饭店商场。

方心悦下车看着附近，呼出一口气形成白雾，心情突然变得很沉重。

从同县到每个组对应的山庄需要坐那种三轮车，路不好走是一方面，主要交通工具也不多。山村还是挺重视这几个支教的大学生的，专门找了村里有三轮车的人来接。每个组对应着上车，去自己支教的山庄。十几个人从这里分别。

方心悦第一次坐这种三轮车。心情挺复杂的，更多的是不可思议。这样一个三轮车，没有车棚，却可以拉三个成年人，再把三个成年人跟行李箱装在一起。

开三轮车的郑叔是本地人，发型有点地中海的趋势，操着一口当地的方言。车开得不错，人也热情。逮着车上的人问东问西。方心悦不想冷漠，连听带猜回答自己能听懂的那部分。村长又给谢慎独来了电话。

弯弯绕绕的一顿颠簸，三轮车停在一个村头前。村头的牌匾上写着“雷村”。应该是近两年才挂上的，经过风吹日晒的洗礼，褪色并不严重。想来就是他们这组分配的山庄。

谢慎独没什么少爷毛病，车停了先下去主动从三轮车上往下搬行李。眉眼低着，轮廓硬朗，态度却认真又温和。箱子经过他的手，经过手臂发力，从三轮车的大斗里安稳的落在地面上。方心悦想上去搭把手，谢慎独察觉到她的意图，在她伸手之前说：“不用。我来。”

地上的箱子多起来，挨着挨并排站，方心悦挪了挪空间，给他腾出地，又往旁边站了站。

“你们是两口子吧？”地中海大爷从驾驶位上下来，往地上吐了口痰，看着方心悦问道。

“啊。”鲜少有人这样直白的说，方心悦一时有点无措。

两口子就是一对儿的意思，这里的人习惯了这样说。这里网络还没那么发达，没人认出来方心悦。又或者说这里的人都忙于生计，没精力关注娱乐新闻。方心悦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错过了回答的最好时机。郑叔的话题已经换到其他事情上了。

“这里条件比不上你们城里，但是人都不错的。谁家要帮忙吆喝一声。”郑叔大声讲。

“好。”方心悦应声，“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也一定要讲。”

郑叔哼笑一声：“你们给这里的孩子教好书就行。”

方心悦点点头说：“会努力的。”

先是拉着箱子去见了村长，交接一下支教的安排。

村长皮肤黝黑，显然是经过风吹日晒的，粗糙不平。人很热情，给他们倒热茶，主动跟谢慎独他们讲着村里的事儿。

“这里的小孩懂事儿早，都已经帮着家里干活了，有几个挺皮的，但是没有坏孩子。”村长说着话，端起来自己的大茶缸喝了一口，“天太冷茶凉得快，你们也喝点茶。”

方心悦的眼神定在村长的大茶缸上，盯得有点陷进去了。其实是在发呆，陷入了沉思。

谢慎独递过来一杯用一次性杯子装着的热茶，方心悦回过神来，接住。纸杯里热水的温度传到皮肤，方心悦才对现在这个处境有了实感。

村长讲着孩子的事儿，又带他们到村里转了转。最好的一户盖上了楼层，青砖绿瓦，在一堆低洼的房子里很是气派。村里的路还是那种泥土地，还没来得及修好水泥路。被日月洗礼的坑坑洼洼。

冬天的白昼短，天黑的快。这会儿显然有夜幕降临的趋势。

“时候也不早了，我带你们去学校看看吧。学校有宿舍，你们看看住着行不行，缺什么就告诉我。”

学校建的不错，应该是有外界的帮助，教学楼宿舍楼都挺大气的，还有教师宿舍。只不过教师不够，显然也没用上。现在他们来了，村长就招呼人把教师宿舍收拾了，腾给他们住。

说是他们，其实也就三个人。十几个人被分到了不同的村落，他们在雷村。

除了方心悦谢慎独之外的那个人是之前来跟方心悦确认过信息的女班长，叫蒋萌。头发留到肩颈，发尾剪得很齐，配上齐刘海有种干练的气质。分组也不是随机分的，谢慎独先下手为强把方心悦跟他分到了一组。蒋萌对这个组非常担心，于是主动选择了加入。

别的组都是在学校上课的学生，谢慎独跟方心悦早已跟社会挂接，还记得怎么上课吗？倒不是说蒋萌看不上方心悦，她挺喜欢方心悦的，但是也不免忧心起来，毕竟方心悦这学期来学校上过的课屈指可数。

担心支教做不好，也担心这里的孩子学不好。女孩子好像就是这样关爱别人。

“你们先把行李放好，我带你们去我家吃饭。多几双筷子的事儿，来村里第一顿嘛。”村长热情的说。

“麻烦了。”谢慎独说。

谢慎独自己一间住一楼，方心悦跟蒋萌一间住二楼。

这所希望学校应该是谁做公益项目捐了款，真心修的不错，在村里整体的房子里比较。这里原本的教师只有两位，一个是村里的人，去外面读过书，想振兴家乡就回来教学了，初高中都归他管，显然很吃力。一个就是隔壁村的人，带小学。这些都是这顿饭里得到的信息。

方心悦有点失眠。

身上的被子比A市的厚，盖起来很沉，几乎翻不了身，因为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方心悦的羽绒服盖在被子上，这是蒋萌告诉她的，因为这样会更保暖。床也挺硬的，铺了两层被子，但是没有床垫。她睡不惯很正常，但是她没讲出来，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这间小房间门旁边有个田字格的窗户，老式的那种。两个小床对着门和窗的那扇墙，方心悦的眼睛从天花板挪到那扇窗——外面已经黑透了。方心悦盯着那扇窗，突然无声的笑了。

她觉得这样有点出租屋文学的感觉。只不过跟她一起住的人现在是她班长，不是谢慎独。

谢慎独在她楼下。

“你睡不着吗？”蒋萌在黑暗里往她那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