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对着磨出泡的脚趾,抱歉感伤了片刻,便小跑着出去找大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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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无事闲暇的驿馆,因多了两位伤员,忽然又忙碌了起来。
沈柔坚负责照顾裴枢慎,姜九思负责照顾韩君虞,楼宇宁则是负责亲自去带回那三个炸堤坝又被当场活捉了的山匪,上阵父女兵,连小月也被楼宇宁带去捉人了。
没有小月的呼噜声助眠,姜九思索性房也不回了,直接趴在韩君虞房内的桌子上凑合睡,也方便照顾他。
三天过去,裴枢慎睡饱了,睁开眼了。
又三天过去,裴枢慎伤势恢复,已能下床溜达了。
而,韩君虞始终没醒。
姜九思自觉对韩君虞有亏欠,甚至因为柴房内片刻间的感同身受,直接把“男女授受不亲”那套丢到了脑后,甚至还使劲踩了几脚。
人命关天的事,男女大防算个屁!
脑子是这样想的,但真正到了面对韩君虞赤着上身、衣衫褪尽、□□地袒露在眼前的时候,姜九思自诩如城墙厚的脸皮,还是不可抑制地发烫。
尤其是,换药时,不得不伸手触碰韩君虞的时候,指尖奇异温热的触感,让她眼睛都不知往哪里搁。
没吃过猪肉,光见猪跑的时候,只觉,男女之间,情之所至,擦枪点火,就算是烈火燎原,也是人之常情,多大点儿事!
猪跑得越欢,她嘴里的瓜子,嗑得就越带劲。
可若这跑得正欢的猪,忽然变成了一盘猪肉,端到自己面前,甚至还要自己真正吃上一口的时候,光是看到飘着的猪毛,都觉得戳眼,心有戚戚。
看别人是一回事,轮到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她虽是看得开,想得开,但到底从未与男子这般赤身接触过,一开始羞得只能闭上眼睛胡乱包扎,惹得韩君虞半夜迷迷糊糊一直在喊疼,听得她简直愧疚得无以复加。
但现在这个敌暗我明的状况,也只有她能照顾韩君虞了。
姜九思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手落在韩君虞伤痕累累的身上,微微发颤的指尖,冷静地感受着交错凹凸的伤痕……
一回生,二回熟。
后几日,姜九思已经做到脱韩君虞衣服时,面不红,心不跳,面对他赤|裸的身子,镇定自如,换起药来,熟练得很。
姜九思觉得,跨过心里那道坎后,这事儿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简单得就跟颜徵溜猪肉片儿一样——
先把人翻过来,涂上黄油油的膏药,裹上白花花的纱布,再翻过去,控油待干,最后装盘上菜,简直馋哭了躲在门外的一众师兄弟。
姜九思看着系在韩君虞胸前的蝴蝶结,嘴角露出一副大功告成的自满笑意。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昏迷中的韩君虞比较听话,全然任她摆弄,上药就摊开身体,喂药就张开嘴,乖巧得像小月一样。
楼宇宁怎么盘小月,姜九思就怎么盘韩君虞。
韩君虞与小月除了物种的区别外,一个有毛,一个没毛,盘起来都是一样的。
姜九思庆幸,至少韩君虞只是伤在了腰腹处,没有伤在屁|股大腿根这种地方。
既如此,盘他!
小月睡在楼宇宁的床脚,自己睡在韩君虞的床脚。
姜九思努力让自己抛却男女之别的身份,亲手为韩君虞照料每一处伤口。
天可怜见,韩君虞受伤过重,致使他几日高烧不退。
但更可怖的是他身上的旧伤,胸口背部有鞭子留下的痕迹,还有烙铁烫伤的疤,虽已经结痂,但痕迹却未退。
姜九思对这个善于算学的韩师兄并不熟络,甚至有些不喜,所以那些年,也只是混在临江馆众人中不情不愿地喊过几声韩师兄而已,这样的师兄弟情谊,实在不至于让她为韩君虞做到这个份上。
一切,只因见到韩君虞孤零零躺在柴房内,加之身上这些斑驳的伤痕,才令她动了怜悯恻隐之心。
人就是如此。
见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有百种讨厌对方的理由,怎么看都不顺眼。
一旦这人病了落魄了,甚至死了,便不自觉地想起对方许多可取可爱之处,可恨之人全剩下可怜之处了。
姜九思从前那点不爽的感觉已经没有了,现在只期盼着韩君虞能醒来。
为了能让韩君虞快点好起来,姜九思十分遵医嘱,定时定点为他换药喂药,从不延误。
姜九思端着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房时,韩君虞仍在昏迷中,没有一点要清醒的样子。
虽然韩君虞尚在昏迷中,但姜九思仍是自顾自地对他说着话。
这几日,没人与她说话,屋子里又太安静了,她最是不喜欢这样死气沉沉的安静,只能同昏迷着的韩君虞说话了。
“韩师兄,药来了。今天这药,一时没注意熬得久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尝了一口,有点苦!”
“良药苦口嘛,为了你能快点好起来,我会一滴不剩地给你全部喂下去。你忍耐一些,乖乖把药喝了。”
顿了顿,姜九思又念叨道:“也不知道昏迷中的人,会不会有味觉?”
姜九思转头看向韩君虞:“你会觉得苦么?”
“算了,就算苦,你也得喝下去。”
姜九思端着汤药,用勺子舀起一小勺,吹了吹,各类草药混杂的苦涩味儿顿时袭入鼻腔。
姜九思自诩什么苦都吃过,比起刀山火海要流血的苦,这一碗能入嘴的苦,简直是温柔得很。
但裴枢慎却是喝一次吐一次,吐得三寸伤人不烂舌都软了,精神怏怏,好几日都没开口损人了,可怜得很。
“我前几日出门买药的时候,见有人在吆喝樱花糖,我就想到了你和裴大人,二话不说就买了两包。”
“原以为会是樱花做的糖,没想到只是捏成了樱花形状的饴糖。虽然被骗了,但糖嘛,总归是甜的。”
说着说着,姜九思便笑了起来:“你们这群男子汉大丈夫,一个两个的,怎么喝药都怕苦?裴大人是,暻沂阿弟是,阿满是,小瑾也是。”
“沈柔坚……”
姜九思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他,浮现出来的仍是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你怕不怕苦呢?”
自己对沈柔坚的了解,也只是停留在了自以为珍贵的那半年时光中。
从来没见过他生病喝药的样子,倒是见过他拿出一堆药来要自己吃的模样……
那些他给的,可治高热脑痛、皮肉损伤、祛寒补气、安神去郁的药,她一口没吃,却已尝到了其中苦涩滋味。
姜九思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对韩君虞道:“怕苦的孩子,才会有糖吃,你要怕苦,我就喂你糖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