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失落歉疚地摸了摸傩面的裂纹,闷声说:“我当初说与它相依为命并非虚言。”
这已经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好友。
谢景宴见阮卿鱼情绪不对,连忙补救安慰,失笑说:“但若是你能尽快找到新的傩面并与之建立联系,旧的意志便会重新寄存其中,只是寻常情况,大多会在第一时间转移,像你这样花费好几日从头开始做的倒是不常见。”
阮卿鱼恍惚地点点头,懂了:“等新的傩面做好之后,旧的意志会带你一起转移进来,现如今……你和旧的傩面意志都算是无家可归。”
谢景宴笑着点头:“可以这么说。”
他看向半成品,说:“你要尽快些,傩面意志完好无损便平安无恙,反之,若是意志受损,我的魂魄只怕也会动荡。”
阮卿鱼慌乱地点头,张口想要说什么。
却见谢景宴又缓缓摇头,说道:“这本是捉妖师的入门常识,你却直到现在才知道,若是被人听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更是与阮卿鱼这些天的英勇捉妖全然不符。
阮卿鱼听的脸红,从耳根到脖子一阵臊意,不自在的挠了挠下巴,别扭道:“没人跟我说过。”
谢景宴语气凉凉的拆穿她:“《百妖谱》入门前几页便有。”
“我——”
她恼羞成怒的瞪了谢景宴一眼,梗着脖子说:“我看书不专心好了吧。”
谢景宴“嗯”了一声:“以后我教你。”
她低低嘀咕:“其实我爹说我听课也不认真。”
谢景宴听到了,脑中倏然闪过阮卿鱼小小的身影被抱在面容温柔的男人怀中,两人一笔一划的画符。
他神色柔和几分,隔着记忆窥见几分当初那个小女孩的影子。
阮卿鱼重新提起干劲,正要继续刻画。
忽然猛地反应过来最要紧的,惊讶道:“你刚才说一般人都会在傩面碎裂的第一时间转移是什么意思?我已经隔了好几天,你现在还好吗?”
谢景宴点头,不置可否:“尚可。”
她惊悚的瞪圆了眼睛:“尚可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阮卿鱼一下子急躁了起来。
谢景宴定定看了一眼阮卿鱼,语气感慨:“我原也以为会很快消散,但傩面意志本质依附于你,你的意志加上我残存的灵力竟然能保持着傩面意志完好无损的状态,算是出人意料。”
阮卿鱼惊叹一声:“我真厉害……”
对上谢景宴幽幽的眼神,连忙补了一句:“我们都厉害。”
这时,她也终于明白过来谢景宴为何一直催着自己去太玄使府中取傩面,当即更愧疚:“所以你催我尽快用现成的好东西,是为了不让你死了。”
为着谢景宴和傩面意志,阮卿鱼接下来干劲满满,也不再别扭那些被长公主送来的宝物。
她用起来毫不吝啬,总归不是自己的不必心疼。
且在口中理直气壮的碎碎念,说:“我都是为了让谢砚能住的舒服些。”
毕竟是太玄使大人,就算如今落魄了,只剩一个魂魄,也得用最好的材料才能配得上。
想想当初见过的太玄使府邸,阮卿鱼深觉自己还是收敛了,又不客气的挖了一大块犀香,将傩面涂抹的光滑油亮。
谢景宴在一旁摇了摇头,懒得去戳穿她。
自己住的地方摆摆排场心情总能好些,也算是苦中作乐。
他怅然的看了一眼皇宫方向。
自己的身体大概被皇帝看管,他隐约能察觉到身体平安无事,至于而今是何情况,却一切未知。
阮卿鱼加班加点,第二日便点上香火,将崭新做好的傩面摆放至供桌前。
她将父亲留下的手记翻看数遍,在心中更是演练无数次,轻舒出一口长气,缓缓睁开眼。
立在供桌前捧着碎成两半的傩面低声念了句:“送葬躯壳,亡于我行……”
小院肃静,一时只有阮卿鱼低低呢喃的声音。
火烧的旺盛,盆中香火被吹得扑簌游走,但诡异的是没有一丝香火外泄,竟然全都飘进了傩面之中。
一半缠绕在碎成两半的傩面缝隙间。
像是韧性的丝线,将两半重新粘连在一起。
一半落入新的傩面中,那阮卿鱼亲手绘制的狰狞森严鬼面随着香火萦绕,仿佛显出几分生气,面上流光溢彩,似乎在无声晕染。
她闭着眼祝祷,耳边闪过父亲的叮嘱。
“感受它的存在,并非驾驭它,而是与它共存……一个被用心呵护的傩面是你这一生最重要的伙伴,你与它的气运息息相关。”
“若是不慎碎了,应给它亡人的尊重。”
阮卿鱼仿佛看到一抹意志自旧的傩面中彻底剥离,显得格外脆弱,但与自己的意志紧密相连,于是竟然并未被风吹散。
无形中,还有另一抹若有似无的灵气支撑着傩面的意志。
她忍住了转头的冲动,并未去看谢景宴的方向。
但知道谢景宴的灵力同样在其中出手相助。
阮卿鱼咬开食指,逼出一颗血珠抹在灵符上,符纸上划过一抹血光。
她神色毅然,将符纸快速贴到旧傩面上,语速飞快道:“生而往复,何时当归,幽冥火转,速速归矣!”
阮卿鱼狠下心将旧傩面连带着符纸一同摔进火中。
火苗蹭的一声,窜起的火焰几乎扑在阮卿鱼的脸上,她发丝被吹得翻飞,露出光洁额头,取过香火压在掌心恭敬一拜,将香火同样掷入火中。
安静立在供桌前的身影单薄又显得如此挺拔。
谢景宴看了眼天色,乌云罩顶,唯有一抹天光破开,斜斜照在阮卿鱼的供桌前。
“好了。”
谢景宴开口,打破沉寂的氛围,说道:“傩面意志已经转移到新的面具中,我能感觉到。”
阮卿鱼不舍的最后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旧傩面。
心里空落落,她取过新的傩面抚摸几下,触手温凉,分明是冷硬的质感却并不显生硬,反而有几分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