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玉眼睛又亮了起来,每次这种时候,就有人要遭殃。而这次,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卡卡西很清楚遭殃的只会是自己。
“小白,人家腰酸头疼,你帮我看好不好?”
卡卡西一脸“他就知道”的表情,笑的很无奈。
“好啦好啦,”胧玉去拉他的手,指腹擦过他的手背,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执拗,将他直接带到桌案后唯一的一把椅子前,按住肩膀让他坐上去,“我说你能看,你就能看。你就当……就当我是求你的,行不行?”
她说着,把下巴搁回他的肩窝,声音软下来:“你在人间待了那么久,见过的人、经历的事比我多,那些弯弯绕绕你看一眼就懂,久居高位难免局限,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卡卡西侧过头,对上她那双盛满了信赖和依赖的眼睛。他轻轻叹了口气,翻开折子。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胧玉甜甜地欢呼一声在他脸颊快速亲了一下,然后往旁边小憩的贝壳软塌蹦跳,咕噜翻滚着躺了上去。
胧玉随手塞给他的第一个折子里说的是近海海藻大面积枯黄的事,下面附了几条族官员的建议,无非是调整温度、加撒灵肥一类的老生常谈,唯独没有人提到海水流速的变化对浅根植物的影响。
卡卡西看得很慢,指尖沿着字句一行一行划过去,眉头微微蹙起。半晌,他抬起头,语气斟酌着:“东岸峡口每年这个时候洋流会改道,表层暖水退走,底层冷盐水上涌。海藻的枯黄不是因为缺肥,是因为盐度突然改变。”
胧玉趴在贝壳里,一手支着头一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就这?”她终于明白胧瑶每天面对的都是什么事了。
“只要在峡口处加一道缓流堤,不用大,能把冷盐水压一压就行。但是……”他顿了顿,“这件事本身不难处理,不过此处是月翎族的牧场,每年这个季节都是他们放养月翎虫的关键期,海藻减少,夜晚水面光线好,刚好可以给月翎虫提供足够的月光灵力作为养分,可是这片特殊的海藻又是海蜗族的日常口粮。所以月翎族不同意建造缓流堤。”
胧玉听完,很认真地问卡卡西,“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卡卡西指尖在那页折子上轻轻叩了两下,“月翎族要月光灵力,海蜗族要海藻口粮,两件事其实可以拆开看。”
他说着,把折子摊平在桌面上,指尖顺着东岸峡口的轮廓画了一条弧线,“如果能在牧场边缘种一排引灵珊瑚,这个季节的盐度刚好适合引领珊瑚生长,用它把月光灵力聚拢起来导入虫巢,月翎族的需求就满足了。”
胧玉趴在贝壳边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亮晶晶地追着他的手指,“那其他季节呢?”
“海蜗族要的是海藻叶片。如果把收割期控制在海藻长到半成熟时,不伤根部,十天一茬,全年不断,产量反而比现在放任生长更高。”他抬起头,看向胧玉,“而且这样不用改换任何一族的栖息地,只在技术层面调整。”
胧玉眨了两下眼,沉默了三息,皓腕微抬,卡卡西面前的那本海藻纸做的折子就到了胧玉手里。
右手不知从哪变出一支笔,提笔在末尾刷刷写了两行朱批,字迹飞扬得几乎要飞出纸面:东岸峡口加引灵珊瑚一排,海藻改半熟收割制,两族各派监工协同施行。落款处还画了一尾小鱼的图案,很是灵动可爱。随后又将折子隔空送回桌案。
等做完这些,才笑嘻嘻地道,“海蜗族和月翎族的梁子结了几百年了,就算我下了令,他们互相不信任,执行起来也必定互相使绊子。技术方案再好,人不对付也是白搭。”
卡卡西愣了愣,“这一点我倒是没注意。”他看着胧玉的眼睛,恍然间仿佛回到很久之前,过去也是这样的光景,成婚之后她带他出入书房,却并没有一开始就叫他帮忙看折子,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在陪着她,给她变着花样做些好吃的。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多嘴表达了观点,那之后,胧玉就有意教他。
“你常年不在海族,对他们交恶的邻里关系不了解也很正常。否则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就要上奏海王宫?”
胧玉说完,又定定地看了卡卡西一会:“他们两族当年也算是少有的没有背叛我母亲和灵鲛族的老臣了,仗着自己祖上的功劳隔三差五就闹点事情出来,就连游刃有余的阿瑶每回都头疼不已,你却能一下子找到折中办法。”
卡卡西问她:“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胧玉掰着指头数,“划地而治的话,那条峡口就这么窄,今天你多捞一寸,明天他多占一分,划了跟没划一样。”她停下来,眨了眨眼,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有点狡黠又有点理直气壮的笑。
“所以,我本来想的是……打服。”
卡卡西看着她,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胧玉抢先一步开口,“暴力不是最好的办法。可有时候,有些办法只有我能用。”
她的语气收敛了方才的轻快,透出一层薄薄的、被海深压实的沉静。
“他们怕我、畏我,这份畏惧本身就是秩序的一部分。有些结,和谈一百年也解不开,那就只能靠拳头重新抻平了。”
“既然这样为何还……”卡卡西看向被胧玉批注的折子。
“但是你给了我这第三个办法。你这么温柔,所以,姑且试试吧~”
她分明没说什么调笑的话,可是卡卡西还是不可自抑地脸红了。
就当大家不敢相信胧玉竟然转性了,就听她摇头晃脑接着道,“主君大人功不可没,今晚好好奖励你。”
听她又恢复本性,卡卡西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方才不是还说腰酸?”
“那你出力不就行了嘛~”
众海蛞蝓,“……”
胧玉这人是正经不过三秒的,她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什么叫本性难移。
胧玉理直气壮地一挥手,转身又往贝壳软塌上蹦回去,咕噜一下缩进那团柔软的织锦里,只露出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继续看吧,就像以前一样,你批完了我在用言灵咒过一遍。”
像以前一样……卡卡西心间忽然淌过一瞬的暖流,过去她也是这样,教会自己独当一面真正站在主君格局去处理各族事务,然后给他的决策兜底。
他的思想通过她的朱批下达各部,他忽然念起她求婚时的那个问题,愿不愿意和她一起把海族变得更好。
她一直都说的是一起,她一直都将他放在自己身边的位置,平等的与他做一对少年夫妻。
笔尖的颤抖落进袖口的影子里,卡卡西望着她窝在贝壳里的模样,心中泛起无限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