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帮昭阳将手腕上那几道被麻绳勒出的红痕涂了药,又仔细地用干净布条缠了一圈。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低着头,动作很轻,指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泛红的皮肤,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就会弄疼了对方。
"好了,"她系好布条,抬起眼看向昭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坚持,"公主先休息一会儿吧。今日折腾了这么久,身体会吃不消的。"
昭阳公主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被妥帖包扎好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孟砚之那副"你必须去躺着"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我还好,暂时不累。"
她看着孟砚之,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思索过的审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虽然我们已经知道那些都是机关把戏,可还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孟砚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沉定:"我心里有一个怀疑的人选。刘奎。"
"那个住在半山腰的独户?"昭阳问。
孟砚之点了点头:"对。他家的陶罐密封性远超村里其他人家的,与制造鬼火所需的条件相符;我在火神庙的时候,他对我的出现格外警惕;火神祭那天,他就站在坑边,离竹笼最近。如果那些祭品是在爆炸后被人趁乱拿走的,他有最便利的位置和时机。"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今晚打算潜入他家查看一番。如果证实了就是他,那么明日一早,我便找个由头跟着村里送伤者去县里医馆的车一同去丰源县,到客栈告诉等在那边的人,让他们去县衙安排人手,到火树村口待命。接到我的信号,便带人进村。"
昭阳公主听完她这一番安排,微微蹙了蹙眉:"你去刘奎家,会不会有危险?若他真是那个人,家里会不会也设了什么机关?"
孟砚之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应当不会。村里虽然人少了,但各家各户之间还有往来,若在家中布置机关,反而容易引人注意,也容易误伤无辜。况且他做的那些把戏,都是针对村子和祭祀的,不是针对某个人的。所以不会在自己家里设防。"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神色略松了些:"也好。若真是刘奎,尽早将他绳之以法,也免得他再搞出什么花样来。"
孟砚之站起身来,将那药放回柜子里,回身道:"那就先这样安排。一切等我今晚探完回来再定。"
她心中另外盘算着一层,没有说出口,她已经不想让昭阳在这座村子里多待一日。这地方吃不好睡不好,又接连遇到鬼火、鬼声、爆炸、绑架,昭阳的身体本就还没完全恢复,再待下去不知还会出什么事。她要尽快结案,让昭阳离开这里。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了,张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小姑娘,吃饭了。"
孟砚之和昭阳推门出去,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张婆婆今日特地多炒了两个菜,又煮了一碗蛋花汤放在昭阳面前,一边摆碗筷一边念叨:"小姑娘病刚好,今日又受了惊吓,可得好好补补。来,多喝点汤。"
昭阳低头道了谢,端起汤碗抿了一口。孟砚之朝张婆婆也点了点头:"多谢婆婆。今日早上若不是您及时来告知,我都不知……"
张婆婆摆摆手打断了她:"那都是应该的!小姑娘在我家住着,我就该护着她。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还好公子你有本事,把人赶跑了。"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昭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饭后,昭阳放下碗筷,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想出去走走,看看村里那些受伤的村民怎么样了。"
孟砚之看着她:"你的身体能扛得住吗?"
昭阳道:"我没事,不用担心。若是不舒服,我会告诉你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考量,"这火树村在奉州地界,奉州是我的封地。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毫不在意。"
孟砚之明白她的意思。那些受伤的、丧命的、还留在村子里默默忍受着的百姓,都是昭阳的子民。她坐在行宫里知道火树村有"闹鬼"的传闻是一回事,亲眼看到那些伤口和死亡又是另一回事。
"好,"孟砚之站起身来,"那便出去转转。"
两人一起出了门。
村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重气息。空气里混杂着药味和草木灰的气味,风一吹便散开又聚拢。走在路上,能听见从某户人家院子里传出的低低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扯碎了的呜咽。路上遇到的村民都面色灰败,脚步匆匆,没有人抬头看她们,也没有人打招呼。
拐过一道弯,迎面便看见一户人家门前的空地上,几个人正将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抬上一辆简陋的板车。白布下面透着隐约的轮廓,小小的一团,像是蜷缩着的人形。昭阳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团白布上,面色沉了下来。
孟砚之在她身边站定,侧身半步挡在了她与那辆板车之间,用肩膀和身形成了一道屏障。她的声音低而稳,带着一种抚平焦灼的力量:"这里的事,就快结束了。以后这火树村一定能恢复生机,这里的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昭阳收回目光,看着孟砚之站在自己身侧的侧影,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微微散了一些。她不想让孟砚之太替自己操心,便弯了弯嘴角:"那就要看孟大人的了。不过也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案子一步步来就好。"
孟砚之笑了一下:"多谢公主关心。对于这个案子我没什么压力。"
昭阳看着她那副举重若轻的模样,忍不住道:"没有压力,还总想着尽快结案?"
孟砚之偏过头看着她,语气坦诚得近乎理所当然:"尽快结案,是因为想早点让殿下离开这个鬼地方。这里实在没什么好待的。"
昭阳微微一怔,这人的心思真是与常人不同,正如孟砚之自己说的,她不在乎天下苍生怎么样,那些所谓的为民请命,匡扶正义,那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顺手为之。
昭阳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当时接下火树村的案子,是为了来找我?"
她没有用"是不是"来开头,语气里的疑问也淡得几乎听不出来,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