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的目光没有闪避,她望着昭阳的眼睛,神情平静而认真:"是啊。我去公主府找你,门卫告诉我你来了奉州。后来林尚书和左相递了梯子让我来火树村,我怎么好拒绝这份好意?"
她说"好意"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加重了些,带着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昭阳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你明知道有陷阱,还来?"
孟砚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色:"无所谓。一个人若起了害你的心,是怎么也躲不过的。我原本以为他们把我调离京城,是有什么谋划觉得我碍事,可今日那些人绑了你之后,我便明白了。"
她的声音冷了一分:"左相想看的戏,还真是出大戏。他深知太子的为人,这是在给太子搭台子,他自己坐在下面看戏。你和太子两败俱伤,便是他想要的。"
昭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看清了的平静:"左相一直以来都与太子没太多接触,面上过得去就行。他们那帮人一直觉得我一个女人不该插手朝政,但大皇子倒了,我又重创了太子,他们便觉得我不像从前那么好对付了。于是便想着坐山观虎斗,借太子的手除掉我。"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意:"左相比谁都清楚,太子上位对他没有半点好处,甚至弄不好还会有灭顶之灾。"
孟砚之忽然抬手,轻轻落在昭阳的肩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一片落叶停在肩头,可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种笃定的安稳。
"我们这条路,"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就是要铲除所有障碍才能成功。太子是最大的障碍。而左相也觉得太子是障碍,那说不定,未来还有和左相合作的可能。"
昭阳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思索。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左相合作,可经孟砚之这么一提,那个念头竟也不是完全不能想象。
她笑了一下,眼底带着一丝促狭的光芒:"想着有一天左相要和本宫合作时的脸色,本宫倒是很期待。"
孟砚之见她心情好了起来,也弯了嘴角:"臣也很期待。"
两人慢慢走回张婆婆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里的灯火稀稀落落的,比寻常的村子暗了许多,像是一座被抽去了大半生气的地方。孟砚之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沉沉的夜色,转身进了屋。
夜深了之后,孟砚之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衣裳,将软剑在腰间别好,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她走到昭阳面前,低声道:"我去刘奎家查看。那三个外来的冒充商人都已经死了,村里也没有旁的外人,暂时是安全的。你安心休息,不必担心。"
昭阳看着她站在昏暗中的侧影,轻声叮嘱了一句:"不必着急,凡事小心。不急于一时。"
孟砚之应了一声,转身推门,融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她走到刘奎家院门外,先站在墙根下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声响,没有灯光,门从外面锁着,刘奎果然不在家。她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便借着墙根一只破缸的垫脚翻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照在土墙上,将那些高低错落的物什拖出长短不一的影子。墙角放着几只陶罐,孟砚之走过去弯腰查看,与她在山上看到刘奎挑的那种形制一样,可都是空的,罐口敞开,内壁干燥,没有她之前发现的那种白色附着物。
她转身进了柴房。柴房里堆着不少竹篾,粗细不一,有的已经被劈成了细条,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竹筒形状。孟砚之扫了一眼,没有动那些竹篾,退出来进了厨房。
厨房里收拾得比寻常农家利索,灶台擦得干净,锅碗瓢盆摞得整整齐齐。孟砚之逐一查看灶台旁的几只陶罐,其中一只里面盛着大半罐浑浊的油脂,颜色偏暗,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动物腥气。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放在鼻端闻了一下,与火神庙神像夹层里那种混着朱砂的油脂气味十分接近。
她放下油罐,又在厨房里翻找了一圈。灶台底下堆着一些未烧尽的灰烬,她用一根烧火棍轻轻拨开,拨出几片尚未完全炭化的竹篾碎块。没烧尽的地方还是可以看出是个竹笼。
孟砚之的心里已经有了数,却面上不动声色,将那几片碎竹篾原样放回灰烬里,退出了厨房。
她推开里屋的门,进了刘奎的卧房。房间不大,陈设极为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旧木柜,打开柜门里面有几件旧衣,孟砚之轻轻翻看了一下,在衣服下面有一个小盒子,打开看了下,里面是朱砂,孟砚之把东西放回原位,关上柜门。桌案上摆着两座牌位,上面刻着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一座是"亡妻刘周氏之位",另一座是"儿刘小江之位"。牌位前面的小香炉里还有残香,像是时常更换的样子。
孟砚之的目光在那两个牌位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走到靠近床尾的位置时,她的脚感微微顿了一下,脚下的地砖踩上去的声音比别处要空一些,像是底下有空洞。
她蹲下身,手指沿着那块地砖的边缘摸索了一圈。砖缝没有松动的痕迹,也没有明显的拉起装置。她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看了看整间屋子的布局,又走了几步,用鞋底轻轻跺了几下地面。空的区域从床尾延伸到屋角,然后又消失了,出口应该在屋外的某处,入口就在床尾附近,可机关却不在她轻易能找到的地方。
她没有再继续翻找。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她将屋内的东西尽量恢复成原样,又将进过厨房和柴房的痕迹清理干净,确认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破绽,才转身出了屋,翻墙离开了刘奎的院子。
回到张婆婆家时,昭阳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就着一盏微弱的油灯翻看孟砚之放在桌上的那本旧书。见她回来了,放下书抬眼望过来。
孟砚之在桌边坐下,低声将今晚在刘奎家的发现简要说了,空陶罐、竹篾灰烬、灶台下的动物油脂、卧房里可能存在的暗道,以及那两座牌位。
"他妻子和孩子都不在了。"孟砚之的声音放得轻了些,"牌位前的香火很新。他一直在祭拜她们。"
昭阳沉默了片刻,眼底有一层复杂的情绪缓缓流过。她没有追问牌位的细节,只是点了点头,将书合起来放回桌上:"只靠这些证据还差一些,刘奎不认也没办法。"孟砚之站起身走到床边,替昭阳将被子掖好,"公主先休息吧。明日我再想想办法,不能再熬了。"
昭阳看着她,顺从地躺了下来,没有再追问。孟砚之熄了灯,在黑暗里躺回自己的铺位,望着头顶看不见的房梁,思绪在夜色中缓缓铺展开来。刘奎家的暗道、牌位、油脂、竹篾——这些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