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被内侍引到御书房时，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朱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皇帝低着头，没有看她，只在她行礼时嗯了一声，便再没出声。

孟砚之便站在那里等着。御书房里安静得很，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声响。她面色如常，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站着。

皇帝的心绪却远没有面上那般平静。

他收到通传的时候，正在批一份户部的折子。通传说孟砚之在赏花宴上把新科状元李思源当场拿下，押回大理寺关押了。他知道孟砚之是什么性子，也知道最近这些新入仕的年轻人被人拢了过去，一个个心浮气躁，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他让孟砚之去赏花宴，本意便是让她去敲打敲打那些人，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与孟砚之的差距有多大，不是什么人刚入朝堂就能上位的，以后也好老实安分些。可他没想到，孟砚之直接把状元关了起来。

他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可控。孟砚之顺着他的意思去了，可做到什么程度，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想。一个无亲无故、没有软肋、财色都收买不了的人，本就不好掌控。如今看来，连“顺着圣意”这件事，她都能做到超出预期。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好刀，用不好，便是伤己的刃。

皇帝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站在案前的孟砚之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沉沉的，甚至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杀意。

孟砚之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回避，也没有不安，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出了声，语气不咸不淡：“孟砚之，听闻你把李思源关押了。这是为何啊？”

孟砚之躬身道：“禀陛下，李思源当众说出有辱皇室的不敬之言，臣依律先关押候审。”

皇帝的眼神冷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他说了什么？”

孟砚之如实道：“李思源当众大声道，公主殿下妄议朝政；说臣为公主鞍前马后，有违纲常。公主殿下是陛下召见才来议事，没有任何越界。臣办的案子，都是奉命查办，何来有违纲常之说？况且在陛下赏赐臣‘持平天下’的御赐牌匾之后，他还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心里对陛下也是有所不满。大肆宣扬这些无稽之谈，抹黑皇家，臣将其法办，要让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皇家威严，不是他们能茶余饭后当谈资的东西。说了，就要有接受后果的准备。臣觉得此事应当严惩，正因为他是状元，才更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皇帝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番滋味。孟砚之转述李思源那些话的时候，他确实是恼怒的，公主妄议朝政，这话戳到了他心头一根刺。可这些话也未必全然都是不实的。昭阳近些年在朝中确实有自己的势力，也确实结交了不少人。而孟砚之这人，说话间让人找不出任何毛病，每一句都在为皇家颜面考虑，却又能把你带到他想要的结果上去。永昌侯府的事也是如此。如果孟砚之是那种刚直不阿、当面跟他争论的人，那倒好办了；可孟砚之不是，她说的都在理，还在为你考虑，让你拿她没办法。

皇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冷声道：“孟砚之，你可真是巧言善辩。朕要早知你有这样的才能，就应该把你送去鸿胪寺。”

孟砚之面色不变，语气平稳：“大理寺所争者，生死出入；鸿胪寺所讲者，宾礼辞令。臣不善交际，恐负陛下付托之重。”

皇帝冷哼一声。他当然不会真把她调走，孟砚之在大理寺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他顿了一下，又换了个话头：“如照你所说，这状元才入职就被削了，让百姓怎么想？看笑话吗？”

孟砚之道：“臣会公示李思源被削的原因。百姓看后只会觉得他咎由自取，朝廷律法严明，无论是谁，触犯律法都一视同仁。之后只会更懂得遵纪守法。”

皇帝没有再追问这个。他的目光在孟砚之脸上停留了许久，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他想起方才通传来的消息，赏花宴上，昭阳去了之后，与孟砚之坐在一处相谈甚欢。孟砚之这个人，和谁都是例行公事般地接触，唯独和昭阳走得近些。如果昭阳能拿捏住孟砚之，那孟砚之便是一个有软肋、可以被掌控的棋子了。他到底还是不想放弃这样一个好用的人才，毕竟孟砚之至今没有损害过皇家的根本利益。永昌侯府的事，归根到底也是永昌侯世子太过贪墨军粮，把大齐置于危险之中，孟砚之办得没有错。

他决定试探孟砚之一番。也算是给她一个活命的机会。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皇帝的语气缓了一些，“李思源口出狂言，确是咎由自取。接下来的事，你看着办吧。”

孟砚之道：“是，陛下。”

皇帝顿了顿，又开口道：“孟砚之，朕欣赏你依法办事、雷厉风行的处事风格。上回朕提过你和昭阳的婚事，当时没马上定下宣布出去，只是暂定，如果一直不愿意，便取消。”

孟砚之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着皇帝。皇帝也正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