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源的判罚结果刚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大理寺门前的告示墙下便围了一圈人。
一个识字的书生被众人推到前面,清了清嗓子,将判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他念得慢,底下的人听得仔细,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抱着胳膊,有人一边听一边咂嘴。等那书生念完最后一句“杖责八十,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今年这状元,这么快就没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摇了摇头,“骑马游街才两个多月吧,那时候多风光啊,全城的人都出来看,这才几天工夫……”
“开堂的时候我去看了。”另一个汉子挤到前面,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打得可惨了。八十杖,一开始还喊,后来连声都没了。拖下去的时候整个人跟烂泥一样,这辈子算是完了。”
“这事闹的,就算是状元也不能说皇家人的坏话啊。”旁边一个卖菜的妇人叹了口气,“我这没读过书的都知道这个理儿。”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生站在告示墙前,把那判词又看了一遍,摇头晃脑地叹了一句:“人狂有祸啊。”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有人跟着念“人狂有祸”,有人感慨“读书人还是得谦虚些好”。议论了好一阵子,人群才慢慢散了。
孟砚之上朝的时候,朝堂上没有人提起李思源的事。
好像那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奏事的奏事,听政的听政,退朝时各行其是。可能在他们眼里,一个李思源确实不值一提,一个刚入仕途的新科状元,得罪了大理寺卿,被自己作没了前程,与他们这些早已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人有什么关系呢?谁也不会为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多说半句。
退朝的时候,林尚书走得飞快,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朝殿外走去。他生怕孟砚之叫住他,或是与他并肩走上一段。上次火树村的事已经够让他难堪了,如今孟砚之一回京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实在不想跟这人再有任何交集。
左相倒是不在意。他走在孟砚之身侧,步伐不紧不慢,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的意味:"孟大人回京才几日,这大理寺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孟砚之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这也不是我所想的。我倒想天天什么事都没有,到时就下值呢。”
左相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的意味:“你要真是想混日子求安稳的人,就不会有这么多事端了。”
孟砚之轻笑了一声,语气平静:“左相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左相不接这话,话锋一转,试探道:“你判李思源,会不会重了些?毕竟这事没多少人知道,也不会外传,完全可以小惩大诫。”
孟砚之的脚步没有停,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李思源又不是相爷的人。再者,判决已经下了,相爷这求情也晚了。”
左相被她这一句“不是相爷的人”噎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孟大人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老夫这是为了你好,你在朝中的名声可一直不太好听。”
孟砚之偏过头,看着左相,语气不紧不慢:“不好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而且李思源的事,我已经手下留情了。按律,大不敬理应当斩。我留了他一命,还不够吗?”
左相看着孟砚之,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打量:“老夫算是明白孟大人的标准了不死就是手下留情。”他顿了一下,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随口一问,“不过老夫觉得,那李思源如果没骂公主殿下,他现在应该也不至于此吧。”
孟砚之的步子没有停,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平:“相爷在这无端猜测,不如好好敲打你收拢的那些人。别哪天又要劳烦到我这里。”
左相道:“这就不劳孟大人费心了。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老夫手里的人,不会如此蠢笨。”
孟砚之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只道了一句:“但愿如此。”
左相站在原地,看着孟砚之走远的背影。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绯红的官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身形清瘦而挺拔,像是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压弯。左相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他心里其实也不了解孟砚之。他不知道这个人想要什么,不知道她做事的动机是什么。孟砚之所做的事,不像一个忠君爱国的忠臣会做的,他能感觉到,孟砚之对皇上没什么忠心可言。她跟着昭阳公主能得到什么?娶了公主就失了权,可孟砚之好像也不在意。左相摇了摇头,把这些问题暂时按下。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