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近几日总觉得心烦意乱的,静不下来。
她坐在值房里审阅案卷,翻了两页便放下,端茶喝了一口又搁回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没太察觉,可值房的门虚掩着,外头的属官们听得清清楚楚。
大理寺的人最近不敢在孟砚之眼前晃悠。虽然她从火树村回来之后,不像之前那般严苛得让人喘不过气了,可每次听到值房里传出那一声接一声的叹气,所有人的心头都会跟着一紧。那叹息不重,却比责骂更让人不安,孟大人叹气,意味着有什么事不顺,意味着他们的日子可能随时会从"尚可"变回"难熬"。
于是众人又把许海推了出去。
许海被推举为"探风"的使者,硬着头皮来到孟砚之的值房门口,抬手叩了叩门。孟砚之抬头见是他,便道:"有事?"
许海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案前站定,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孟砚之放下笔,看着许海,脸上带着几分不解:"没有啊。"
许海不信,追问道:"那你最近怎么总唉声叹气的?如果家中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看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孟砚之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几日无意间在值房里叹了多少次气。她面上微微一热,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许兄,我没事,不必担心。"
许海见她这样说,也不好再追问,便道:"那行,如果有事就说一声。"
孟砚之点了点头:"好,多谢许兄。"
等许海出去之后,孟砚之用手扶住了额头。
从赏花宴之后,已经半月没见过昭阳了。最近朝中也没什么大事,没有案子要查,没有公务要议,她找不到一个好理由去公主府。加上皇上和左相那番试探,也让她对去找昭阳这件事多了几分顾虑,她不想因为自己贸然登门,给昭阳招来什么非议。昭阳也没有召见她。
孟砚之晃了晃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不能这样心不在焉的,还是要认真工作。
可到了下值的时间,她第一个起身走了。大理寺的人看着她准时离开的背影,一个个面面相觑,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孟砚之回到府中,换下官服,躺在了床上。昭阳送的那枝白牡丹,她已经将花瓣收了起来,晾干,放在了随身携带的锦囊里。此刻她躺在床上,伸手摸到那只锦囊,指尖在花瓣的位置轻轻碰了碰。她觉得自己很不对劲。以前很久不见昭阳,也没这样过。最后她把这个现象归结于,在火树村和奉州的时候天天都能见到昭阳,习惯了;现在那么久不见,所以不习惯了。可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怎么偏偏这次不一样?
次日上朝,孟砚之被弹劾了。
弹劾她的是一个御史,姓陈,平日里就以言辞激烈著称。他出列之后,先是将孟砚之在民间的种种"事迹"罗列了一遍,说书先生如何讲她的故事,百姓如何排队求她摸头开智,甚至有人在家中供起了她的画像。陈御史说得义正词严,最后总结道:"孟大人以朝廷命官之身,行蛊惑百姓、操控民心之事,其声望之高已远超臣子本分,长此以往,恐生不测之患。"
这番话说得殿中不少人都变了脸色。孟砚之本来最近心情就不好,被这一通弹劾更是火上浇油,但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等陈御史说完,才缓缓出列。
"陈御史说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锋刃。
陈御史冷哼一声:"孟大人若觉得老夫说得不对,大可反驳。"
孟砚之点点头,开始一条一条地拆解他的指控道“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是民间自发的,我从未指使过任何人,甚至从未主动接触过那些说书先生;百姓求摸头,我每次都解释那些故事不可信,还曾当众劝阻过几个跪地磕头的老人;至于画像一事,我更是毫不知情,若有人私自画像,那也不是我的过错。”
"陈御史说我声望过高,恐生不测之患。"孟砚之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陈御史,"那我倒想问问,若说声望高便是有罪,那朝廷派去赈灾的官员受了百姓爱戴,是不是也要被弹劾?地方上那些清官廉吏被百姓称颂,是不是也该自请辞官?"
她语速不快,条理分明,每一句都堵得陈御史无话可说。说到最后,她甚至偏过头看了那御史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若说声望高便是有罪,那御史大人日日在朝堂上弹劾他人,声望想必也不低,是否也该自请辞官?"
陈御史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张了几次嘴都没有接上话来。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皇帝,等他发话。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后摆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说书先生讲的是民间故事,百姓求摸头是图个吉利,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朝廷不必干预,也不必禁止。"他说完便退了堂。
昭阳公主听说了孟砚之被弹劾的事,便让人传孟砚之来见。
孟砚之得知昭阳召见她,连官服都没换便去了。一是想快点过去,再者穿着官服显得正式些,被人看到也知道是公事,若是换了私服,怕遭人非议。
昭阳见她来了还穿着官服,便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用那么着急,连官服都没换。"
孟砚之有些心虚地道:"穿什么都一样。想着早点过来。"她目光一偏,看见昭阳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猫,便想岔开话题,"昭阳,你怎么养了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