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抬头望去,一眼便看见了昭阳。
昭阳今日请旨,以皇室身份登楼壮行。她穿的是公主最高规制的礼服,大红色的衣袍上绣着金线鸾凤,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头戴九翚四凤冠,冠上的珠翠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端肃。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那身华服映得金碧辉煌,凤冠上的珠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盛了一捧碎星在发间。
孟砚之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从未见过昭阳穿得这样正式。平日里见到的昭阳,要么是素净的常服,要么是简朴的行装,最多不过是宫宴上那身浅金色的宫装。可今日这身礼服与凤冠,是她见过的、最耀眼的昭阳。
昭阳也在看她。
她也从未见过孟砚之穿铠甲的样子。那身亮银色的鱼鳞甲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挺拔了几分,像是另一个孟砚之,一个属于沙场的、从画里走出来的孟砚之。昭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却像是能看清她眼底的笑意。
昭阳今日特意穿了这身衣服。她不想让孟砚之看到她哭哭啼啼的样子。她也不是曾经那个只会躲在假山后面发抖的小女孩了。这身礼服与凤冠,不是谁都能穿的。她站在城楼上,便是要让孟砚之知道,京城不是空的,皇室不是虚的,她身后也不是无人可依。奉州所有的人力物力,在需要时皆可设法接应。她不会用眼泪拖住孟砚之的脚步,她要让她看见,自己已经站得住,也撑得起。
太子站在城门楼上,面上是一副端肃的神色,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送别将士的凝重。可他的目光落在孟砚之身上时,眼底深处却压着一层旁人看不出来的阴鸷。
他没想到孟砚之会冒出来。
朝堂上那日吵得不可开交,他坐在一旁冷眼看着,本以为最后无非是推出一个老将勉强挂帅,或者干脆和亲了事。可孟砚之站出来了。不仅站出来了,还在较场上把那些武将一个个打下擂台,硬生生把帅印攥到了自己手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父皇竟然真的准了。
一个文臣,大理寺卿,去挂帅出征。这在大齐开国以来都闻所未闻。可父皇准了,左相还站出来替她说了话,满朝文武无人再反对。
不过没关系。
太子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战场可不是儿戏。那些刀枪无眼的地方,死一个元帅比死一个士兵容易得多。孟砚之死在战场上,回不来才好。到时候,昭阳没了这把最锋利的刀,看她还怎么在朝中翻云覆雨。他只需要等,等一个消息,等北狄人的刀替他解决掉这个碍眼的人。
他的目光从孟砚之身上移开,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昭阳。
昭阳今日穿得极为庄重。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端肃,目不转睛地望着城楼下的孟砚之。
太子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绷了一下,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面上的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可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着不易察觉的白。
皇帝站在城楼上,说了一些鼓舞士气的话。无非是“扬我大齐国威”“击退北狄、收复雍城”之类的话。孟砚之从始至终,目光都落在昭阳身上。站在高处的昭阳,那么耀眼,让人移不开目光。
皇帝说完话,号角声响起,大军开拔。
孟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昭阳,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策马朝前走去。队伍缓缓移动,马蹄声如雷,旌旗猎猎。孟砚之朝两侧的百姓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策马前行。
大军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将整支队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黄土路上。孟砚之骑在最前面,亮银色的铠甲在日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像是披了一身碎冰。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城门楼上那道大红色的身影,一定还在那里站着,看着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