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还没走回营帐，就在半路上被人拦住了。

萧广宴站在营帐前的空地上，双臂抱在胸前，面色沉得像要下雨的天。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见孟砚之走过来，便直直地挡在她面前，没有让路的意思。

孟砚之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事？”

萧广宴最看不惯她这副样子，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好像谁站在她面前都跟她没什么关系。可这里是军营，孟砚之是他的上官，是挂了帅印的主帅。他再不服，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主帅闹起来。他忍了忍，把那股火气往肚子里压了压，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面的急躁：“孟砚之，你给个准话。我带来的那些兄弟，什么时候安排作战任务？他们不想再打杂了。”

孟砚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平平的：“战事当前，任何事情、任何准备，都是重要的。没有哪一件事是无关紧要的。”

萧广宴一听这话，火气便往上顶了几分。他哪里听不出来，这是敷衍。什么“任何事都重要”，说白了就是不想安排。他强忍着怒气，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带着一种快要压不住的质问：“就没必要说这些推脱之词了。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故意针对我，才把我带来的人全安排去干那些杂活？”

他的声音有些大，引来了周围几个士兵和低级军官的注意。有人远远地朝这边张望，有人低声交头接耳。孟砚之站在原处，面色没有因为他的高声而有半分变化，语气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如果我针对你，那我也不会让你上战场。你说的那些，都只是你们自己的无端猜测罢了。”

萧广宴被她这一句堵得胸口发闷。他想反驳，可孟砚之说的没错，自己是上了战场的，安排参加了肃州城外的那场战斗。他攥了攥拳头，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孟砚之，你就让他们一直干杂活是吗？你给个准话！”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孟砚之看着他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像是把一直压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推到了台面上。

“我本以为你自己能想明白。”她说，“没想到，你完全不知。”

萧广宴一愣。

“我现在就和你直说了，你带来的那些人，我是不会让他们参加任何军事作战任务的。”孟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现在战事紧迫，我没有时间去考察甄别他们每一个人。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用。”

萧广宴的脸色变了。

孟砚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雍城这么快就被破了，被人渗透得和筛子一样，你还不警觉？如果不是你父亲武威将军战死，你——”

她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你，我也是不会用的。”

萧广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那句话像是被人一拳砸在了胸口上，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反驳，想说他带来的人都是跟着他从雍城杀出来的，是信得过的，是拼了命才活下来的。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副将。那个阵前倒戈、一刀刺入他父亲后腰的副将，那也是他父亲带了多年的旧部，是萧家信得过的人。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说“我保证他们都没问题”。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人里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副将”。

孟砚之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绕过他，继续朝营帐的方向走去，像是方才那段话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

萧广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周围那些张望的目光也渐渐收了回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上前。营地里重新恢复了方才的秩序，只有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和远处操练的号子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萧广宴在那片空地上站了很久，才终于转过身，朝自己带来的那些人的营房走去。他的步子比来时沉了很多，背脊也不像方才那样挺得笔直了。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去朔州，等朝廷应援，再杀回来。”父亲到死都在想着杀回来，可他这个做儿子的，连自己带出来的人里有没有内鬼都说不清楚。

他走到营房门口，停下了脚步。里面传来几个弟兄的说笑声，有人在抱怨今天的活太累，有人在说“什么时候能上战场”。他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没有推门进去的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