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先生回到屋内,将门关上,在案前坐了下来。他面前摊着那张已经被反复看过无数遍的地图,墨迹斑驳,边角卷起,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满了各路兵马的位置和动向。他的手指沿着朔州到肃州那条线缓缓划过,神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他原以为,要等到北狄军打到京城,才会和孟砚之正面对上。那时候,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布局、去游说、去想办法把孟砚之拉到自己的棋局里来。可他没有想到,孟砚之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肃州,在战场上,以一个元帅的身份。
他有些疑惑。难道是之前的情报有误?如果情报无误,按照孟砚之的行事作风,他是不会出头挂帅的。这人破案从不顾忌皇家颜面,永昌侯府的案子、少女失踪的案子,桩桩件件都在打皇家的脸。他对大齐根本没有死心塌地的忠心,这样的人,怎么会主动请缨上战场?吕先生想不通。他觉得孟砚之是可以被游说的,只要有足够的筹码,足够的理由,他相信孟砚之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可现在,他犹豫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从朔州移到了肃州。孟砚之带兵来,没有去朔州支援,而是直接去了肃州,放弃了朔州。这一步棋走得干净利落,说明孟砚之是懂军事布局的。这么一来,就更难办了。原本他的计划是顺利拿下雍城、朔州之后,趁大齐援军未到,一鼓作气攻下肃州、定州、并州。可现在,刚打下两个州府就遇到了阻力,这不是他预想的样子。
吕先生提笔给北狄王阿拉坦写了一封信,将目前的情况简要说明,请王上再派些兵马,并设法去说动其他部族一同参战。他在信中写道,等攻下大齐之后,会给各部族相应的好处。写完之后,他命人尽快送去。
信使离开之后,吕先生重新坐回案前。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心里反复盘算着。不能继续在肃州上死磕了。一直这样耗下去,对大齐来说是在等援军集结,对北狄来说却是白白消耗粮草和士气。必须想办法。
他又提起笔,写了另一封信。这一封比方才那封简短许多,他只写了几行字,便封了口,用红火漆压了一枚私印。他把信交给亲信,低声叮嘱了几句,让他送到京城去。亲信接过信,揣进怀中,趁着夜色出了营帐,消失在黑暗里。
吕先生再次摊开地图。等阿拉坦集结的兵马到来,北狄兵多,这是优势。他决定赌一把,分出两路兵马绕到肃州侧翼,试试孟砚之的布防深浅。
肃州城里,一切井然有序。
北狄军这几日没有什么动作,孟砚之没有放松警惕,每日照常巡视军营。新兵在操练,喊杀声一阵阵传来;伤兵在营中休养,阿离带着几个医女忙前忙后;城防工事也在加固,民夫和士兵一起搬运石料。孟砚之从城头走到营房,从马厩走到粮仓,每一处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走到火房门口时,她想看看伙食怎么样,便掀帘走了进去。
火房里热气蒸腾,几个火头军正在灶前忙活,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和柴火噼啪的响声混在一处。孟砚之的目光在灶台间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灶台后面,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切着一把青菜,刀法利落,手起刀落,菜叶齐整地码在案板上。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伙夫衣裳,袖子卷到肘弯。那人没有注意到孟砚之进来了,切完手里的菜,端起盆子往锅灶的方向走。
孟砚之叫住了他。
“刘奎。”
那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正是刘奎。他看见站在门口的孟砚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歪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孟砚之的眼神锐利起来,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跟我来。”
刘奎放下手里的盆子,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两人走到营房后面一处无人的角落,孟砚之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审视地看着他:“刘奎,你怎么在这。”
刘奎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很:“孟大人,你只说,不许我踏进奉州半步。这可是肃州,怎么,还不能待吗?”
孟砚之没有接他的玩笑,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你为什么会在军营里。”
刘奎见她这副神色,收了收脸上的散漫,如实道:“奉州不能待了。周边的州府我也不想去,免得遇到熟人。如果那样,不就给孟大人添麻烦了吗?我也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大人饶了我一命,还斩了村长等人,也算替我报了仇。我自然要有多远滚多远。”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到了并州。再后来打仗了,肃州招兵。又听闻主帅是孟大人,小人就来凑个热闹。反正也是孤身一人,去哪都一样。投军时只说自己是肃州附近逃难来的,又赶上征兵忙,火房缺人,便被塞了进来。”
孟砚之听他这样说,神色放松了些。她看着刘奎,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但依然带着几分告诫:“刘奎,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来到这,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不要惹出事端。那样对谁都没好处。”
刘奎笑道:“孟大人放心,我只是个火头军。我也就是好奇,孟大人做元帅会是什么样子,就投军到孟大人麾下。”
孟砚之看了他一眼,道:“火房里少一个人,营里不会乱。但你若乱动,我会第一个知道。”说完没再理会他,转身走了。她知道刘奎这种人,留不住,也赶不走。与其让他流落在外惹事,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火头军离前线远,翻不出大浪,况且,一个懂炸药的人,放在火房,总比放在别处让人放心。
刘奎站在原地,看着孟砚之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处。他说的是实话,他想看看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孟大人,在战场上是不是也冷血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