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在孟砚之来之前,府尹陈兴就已经开始征兵了。
陈兴倒也不是多忠君爱国。他当时只是听说雍城失守、朔州告急,心里盘算的是,肃州兵力不足,如果北狄打过来,他手里多几个兵,就多几分拖延的时间。拖住北狄,他才能把全家老小送出城去。至于肃州最后守不守得住,那不是他一个府尹能操心的事。可孟砚之带兵来了,还打赢了仗,他反倒松了一口气,不用自己提心吊胆地做决策了,听安排就行。孟砚之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征兵还在继续。陆续有人来投,有从雍城、朔州侥幸逃出来的青壮年,也有肃州本地被征召的百姓。孟砚之让陈兴把这些人安排好,同时叮嘱了一句:“查清底细。逃亡过来的百姓,在查清底细之前,单独安置,不要让他们和别人接触。现在是关键时期,不可大意。”
陈兴自然不敢疏忽。他心里清楚,如果出了事,肃州破了,他全家老小的命也保不住。孟砚之的交代,他一条一条地落实下去,比给自己办事还上心。
北狄人没攻下肃州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北狄阵营。
哈丹在朔州得知消息后,一把摔了手中的酒杯。碎瓷片溅了一地,酒水泼在案上的地图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渍。他转头看向吕先生,语气里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气:“你不是说大齐没有能将可用吗?而且肃州兵力不足。现在朝鲁被杀,肃州的门都没摸到,你怎么解释?”
吕先生没有立刻接话。他先转头看向来传信的士兵,问道:“肃州主将现在是谁?”
那士兵道:“不知道。只听大齐兵叫他‘孟元帅’。”
吕先生沉思了半晌,眉头微微皱起:“以我所知,大齐没有姓孟的武将。”
他又问:“他长什么样子?”
士兵道:“看不太清。但很年轻,不像个武将,身材没那么魁梧。”
吕先生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记忆里,武将中确实没有这样的后辈。哈丹已经不耐烦了,拍案而起:“不管是谁,等本王亲自会一会他!”
与此同时,肃州城里,萧广宴和孟砚之保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他非必要不会去找孟砚之,孟砚之下达的命令,他便照做。他心里虽然对孟砚之放弃朔州的事仍有不服,但战事当前,他不会跟孟砚之闹起来。如今重心只有一个,击退北狄,给父亲报仇。唯一让他不满的,是孟砚之把他从雍城带出来的残部全都安排去做些零碎的事,帮忙安置流民,协助城防杂务,不参加军事行动。他手底下的人找过他好多次了,说想打仗,想报仇雪恨,不想干这些零碎活。被问得多了,他也去找过孟砚之一次。
孟砚之只是说:“他们经历了雍城、朔州两次大战,好好休息。不急于参加作战任务。”
萧广宴把话告诉了他们,众人也只能先干着零活,等。
三日后
哈丹亲自领兵,在肃州城门前叫阵。
哈丹纵马出阵,在肃州城门前勒住缰绳,远远看见城门开了,一队人马鱼贯而出,为首那人一身亮银铠甲,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身姿清瘦却端坐如松。他眯着眼看了片刻,认出了那张脸,一股火气猛地从胸口窜上来,烧得他两眼发红。
他拍马向前,在阵前勒住,抬枪指向孟砚之,声音粗粝而暴烈,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孟砚之!原来是你!本王当是谁呢,原来是大齐的‘文曲星’亲自来送死了!”
哈丹大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什么笑意,全是咬牙切齿的恨意:“怎么,大齐的武将都死绝了?让一个写文章的来打仗?你在大齐宫宴上不是很能耐吗?三题皆破,好大的威风!如今到了战场上,本王倒要看看你那支笔能写出什么花来!”
哈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恨不得让两军阵前每一个士兵都听见:“你那个昭阳公主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哦对了,她躲在京城里等着你战死的消息吧?一个女子,不在宫里守着,倒整日在朝堂上指手画脚。你们大齐的女人,是不是都只会躲在男人身后?”
孟砚之坐在马上,面色不变,只是握着长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哈丹话没说完。
孟砚之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刀贴着地面劈过去,清清楚楚地截断了哈丹后面所有的话。
“哈丹,”她语气平淡,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在北狄也算是个王子,怎么说话跟街市上撒泼的泼皮一个路数?你父王送你到大齐来,是让你学礼数的,不是让你学骂街的。”
哈丹脸色一僵。
孟砚之身旁的副将和几个参将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孟砚之没有停,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你们北狄在宫宴上出了三道题,自以为难倒大齐,结果被人当面破了;你求亲不成,动手又被人按在殿上起不来。你回北狄之后,你父王没问你,你在京城都干了些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吗?”
哈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