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开始在夜晚相会。
换上不惹人注目的行头,穿过无人问津的回廊,避开月亮的耳目,在最阴影处描摹对方的指尖。
是谁先迈出了那一步?
夜色太浓,宋辞看不清了。
只记得,崔楚西温热的身体拥过来的时候,她没有后退。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那双过于干净、充满信任的眼睛。
要怎么去说,她从一开始就存了不能见人的心思?从最一开始,她就不是崔楚西期望的,那种纯白无暇、对所有人都温柔以待的医修师姐。
那只是仅她可见的良善。
但,崔楚西正抱着她。
那双手常年拿剑,宽厚的,薄茧硌着宋辞,却稳稳地托住她单薄的背。
她弯下腰,将脑袋靠在肩头。微卷的发扫过脖颈,带着骚人的痒,只要宋辞愿意,稍一低头,就能吻到那毛茸茸的发顶。
没关系。
宋辞的手还是攀了上去,手臂收紧,将那人更紧地嵌在自己怀里。
她承认自己的卑劣。
·
裘善德还是发现了。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提前出关,是终于突破瓶颈还是有人暗中告发,总之他就是这般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那个晚上,宋辞刚察觉到那道熟悉的气息,甚至来不及提醒崔楚西躲藏,裘善德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身后。
“小宋。”
一只手落在她肩上,他面上如一般中年人无异,手上的褶子却堆在一起,比树皮还要粗糙。
力道不重,威压却如山岳倾轧。宋辞肩上一沉,整个人登时被钉在当场,喉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裘善德俯下身,此刻满面慈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啊。”
“还有,”那双灰白的眼珠一转,目光越过她,落在窗边那抹红色的身影上。“这位是……你交的‘新朋友’?”
“我竟不知道,你还认识回生门的人。”
“师尊……”宋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细若蚊蝇,呼吸间都带了几分铁锈味。
她拼命给崔楚西使眼色,让她快走。
可那傻子非但没动,反而往前站了一步,朝着裘善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掌门好,我是——”
“没问你。”
裘善德打断她,语气仍是一贯的温吞,却毫不留情地截住崔楚西的话头。
没分给崔楚西半点眼神,好像那里并没有什么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宋辞脸上,嘴角仍高高扬起,笑意却没到眼底。
“小宋,交了新朋友,怎么不与师尊说呢?嗯?”
手上猛地加力。
骨节挤压,发出细微的呻吟,宋辞膝盖一软,几乎要喘不过气。
“请不要这样!”
细碎的声响划破凝滞的空气。
裘善德一怔,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多出的一道浅浅红痕,有粒血珠渗了出来。
那把破烂的铁剑正抵在他腕间,圆钝的剑尖微微发颤。
“请不要这样,她很难受。”红衣修士握着剑,收起惯常没心没肺的笑,一双眉眼难得冷了下来。
一瞬间,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夜风穿过窗棂的声音。
裘善德盯着那道几乎算不上伤口的红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和煦的、虚伪的笑。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骤然亮起光,像独行于沙漠的旅人终于见到了绿洲。
“你能伤我?”
他喃喃着,声音发颤,“你竟然能伤我?”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扯过崔楚西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那双枯瘦的手沿着她的腕骨、小臂、大臂一路急切地摸索,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
“是真的……天生剑骨……真的是天生剑骨!”
他回过头,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小宋,你真是交了个‘好朋友’啊!”
“好!太好了!”
崔楚西被他捏得生疼,皱着眉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她看不懂突如其来的转折,只得看向宋辞,露出一个茫然的、充满安抚意味的笑。
于是,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宋辞站在那笑声的中心,却觉得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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