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告诉你。”
这话说的时候牙根都咬紧了。
隐隐中,有种她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预感。
“我告诉你,”
“崔楚西的左腿膝上三寸,有一颗小痣。”
我登时睁大了眼睛。
“这让我如何——”
“你怎么会知道!”
这声音一出,我和宋辞都愣住了。
因为,说话的人,正是中了迷魂散,本该软绵绵趴在宋辞怀里不省人事的——
崔楚西。
她双颊绯红,气得直蹬腿,活像一只炸毛的猫。
我愣了一瞬,张口便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崔楚西被我一问,气恼寸寸消退,颇有些尴尬地咳了咳,“从你进屋开始。”
“就是……你的迷魂散,可能,迷不了‘魂’。”她从宋辞怀里站直,眼神飘忽,不敢去看医修近在咫尺的眼。
我皱眉,“那你醒了为什么不吱声。留我们两个在这里大打出手。”
“因为,我也好奇嘛……”
白衣女子出现时,她本来只是觉得气息熟悉,想着假意中计,看看这人要做什么的。
没想到,一下就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所以,”默不作声的宋辞突然开口。望向崔楚西的时候,那双病态疯魔的眼里竟洇开几分脆弱,“你也会认为,我说的,只是故事而已吗?”
崔楚西一呆,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其实,还是有些想不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
“但是,我觉得,我想要相信你。”
·
宋辞是崔楚西认识的第一个“外面的人”。
回生门的大门常年紧闭。
入了门,除了偶尔送来米菜的婆婆,他们便再没见过其他活人。
院墙太高,遮住了外面的天空。
却遮不住孩子的好奇。
他们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孩子,对“外面”有无限的幻想。
那天晚上,崔楚西当着所有孩子的面,举起那把粗糙到硌手的铁剑,剑尖直指那面高高的院墙,信誓旦旦:
“等我长得再高些,我一定要翻出去看看外面!”
萝卜头样的孩子亮着眼睛,围着她欢呼。
后来,崔楚西真的长高了。那柄铁剑在一遍遍挥砍中越来越薄,薄到能够映出自己的脸。她终于有了翻过那面墙的本事。
可当崔楚西真的去了墙外,穿着她最好的最显眼的红衣,大喇喇站在道上,才发现那些白色的医修摩肩接踵,却没有一个人看向她。
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没有人问她的衣服为什么这么红又这么粗糙,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拿着一柄快要断掉的剑。
连衣冠楚楚的戒律长老都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好像这里并没有一个人站着。
她总有些郁闷。
回到院子里,同伴们围过来,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眼睛亮晶晶的:“外面怎么样?好不好玩?”
崔楚西还是眯起眼睛,用力点头,“特别好玩!”
也不算骗人。
毕竟,她只要能出去,哪怕只是看看树上跳来跳去的鸟雀,也足够有趣了。
但,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崔楚西一如既往地翻过墙,想要去摘隔壁院枝头的果子。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拍掉衣角的灰,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的衣袍,跟这杂草丛生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似乎是被自己吓了一跳,扭过头,脸上那种特别假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换成一种茫然。
于是,崔楚西发现了。
那个“看到”自己的人。
她没笑。
所以,她笑了。
“嘘,别出声。”
最灿烂的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