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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七章 嫡公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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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

嬴芷跪在蒲团上。太皇太后坐在炕沿,手里捻着念珠。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宫人。

“哀家今日叫你来,有一件事要问你。”

太皇太后的声音很轻,“徐州牧张邈,你可曾听说过。”

“听嬷嬷说起过。”嬴芷的声音很细,但很稳,“听说他是草莽出身,用兵很厉害,各州都不太看得起他。”

“各州都不太看得起他。”太皇太后把这句话慢慢重复了一遍,“冀州看不起他,青州也看不起他。他求亲被各州拒绝——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不姓楼,不姓田,不姓苏。他和你一样,是被人看不起的人。”她看着嬴芷,那双老眼里的光沉甸甸的,“哀家今日要你做一件事——嫁给张邈。以雍州嫡公主的身份。你愿意吗。”

殿里安静了很久。嬴芷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那双手瘦白细长,指尖有常年做针线磨出的薄茧。

她没有问为什么选她。她当然知道——雍州需要徐州,但嬴氏嫡支没有女儿,旁支里未婚的只剩下她。不是因为她配得上做嫡公主,是因为只有她能做。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那双手瘦白细长,指尖有常年做针线磨出的薄茧。这双手从来没有写过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推开过任何一扇门。

今天有人推开门问她愿不愿意。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芷儿,有些人说你该得的,你偏要自己去拿。有些人问你要什么,那就是你唯一的运气。’

“太皇太后,”她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棠梨树上的花瓣落在青苔上,“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饭端来我就吃,衣裳拿来我就穿,院子让我住我就住。当年从家里被接进宫里,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今日您问我——”

她停顿了一下。雨停了,窗外屋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声音清脆而遥远。

“妾身愿意。”

太皇太后看着她。这个孩子的眉眼远不如嬴月那样锋利——嬴芷的脸是柔和的,下颌尖尖的,皮肤薄得几乎可以看见太阳穴底下青色的血管。

可她那一句“妾身愿意”,说得不比嬴月当年在灵前说“寡人知道了”要轻。

“你知道嫁到徐州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嬴芷说,“可能要死。张邈是草莽,徐州是虎狼之地,妾身的心疾不知什么时候发——这些妾身都知道。但妾身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问妾身愿不愿意。妾身愿意。”

太皇太后将念珠换到左手。她微微阖了一下眼,重新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冷硬褪了一隙。

“嬴芷——你像哀家年轻时。可哀家不能让你像哀家一样苦。”

她站起身走到嬴芷面前,伸手极轻极轻地拂了一下嬴芷额前的碎发,“徐州那边,哀家会替你铺好路。张邈若对你不敬,哀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你的心疾——哀家让丁太医随你去徐州,在那边住到开春再回来。

这桩婚事,嫁的是雍州的脸面,不是你的命。你的命,你自己握紧了。”

嬴芷跪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半天没有起来。

“妾身谢太皇太后。”

三天后,太皇太后在宗族议事上正式提出收嬴芷为嫡公主、嫁徐州张邈。

嬴恪第一个反对。

他的理由很充分——“嬴芷乃旁支庶女,身份卑微,不可充嫡公主。若以庶女充嫡,有辱嬴氏门风。张邈草莽出身,嫁女徐州是自降身价。”

嬴蒙紧随其后——“张邈此人狡诈多端,嫁女徐州是羊入虎口。”两人说得冠冕堂皇,嬴恪甚至在话里话外暗示此举会“动摇宗族根本”。

嬴稷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等到嬴恪和嬴蒙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在金砖上钉钉子。

“嬴芷是寡人的妹妹。寡人说她是嫡公主,她就是嫡公主。徐州的事,寡人已经决定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嬴恪身上移到嬴蒙身上,“谁还有异议?”

宗庙侧殿里静如死水。

嬴恪的笑容硬在脸上。

他原以为此事至少会被拖上十天半个月,让他在宗族内部暗中操作——比如联合几个旁支长老一起上血书,比如联络嬴成在北疆施加影响。可他万万没有算到的是,这个他盯了多年的“冲龄之君”,今日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硬到这种程度。

他还在盘算是该先退一步还是再试探一步时,嬴稷已经从为首坐席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和当年在朝堂上说“寡人决定了”时一模一样。他站起来便意味着议事结束,不容再议。

“退下。”

嬴恪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微微躬身,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退步出殿时袍摆被门槛绊了一下。这一绊极短,短到满殿无人察觉,除了太皇太后。她捻着念珠,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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