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凤隐陇川 > 第19章 第七章 嫡公主(下)

第19章 第七章 嫡公主(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嬴芷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截虬结的枯枝。她的手指很细,指节上还有针黹磨出的薄茧,那些薄茧此刻正贴着枯枝粗糙的表皮。枯枝很干,表皮皴裂,轻轻一碰便有细碎的木屑落进她的掌纹里。

她认得这种枝子——宫城东北角那棵老野棠梨树,是她在棠梨院那些年唯一去过的地方。她没和任何人说过,每年春天她都会悄悄去树下站一会儿,看着满树白花。她把枯枝握紧了,将它抱在怀里,指尖沿着虬结的纹理缓缓划过,像在描摹一个故人的名字。她抬头对嬴稷微微点头,把枯枝抱在怀里,转身登轿。

凤舆抬起,起驾鸣锣。嬴芷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宫城的红墙灰瓦在晨光里一重一重地往后退,长乐殿的檐角从轿窗里渐渐缩小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被城墙遮住了。她放下轿帘,重又低头看着手里那截枯枝。然后她把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凤舆出正阳门时,天开始下雪。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细的碎雪,盐粒一样被风卷着刮过城楼上的嬴氏玄色大纛。

张邈在徐州城门口亲迎。他骑马跑了大半个徐州城,从驿馆一路跟到城门口。凤舆到时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凤舆走去,玄色戎装上落了一层薄雪,腮帮子被冻得通红。

凤舆停下。喜娘上前掀帘。嬴芷抱着那截枯枝从轿子里走出来。

风很大,把她的大红嫁衣吹得猎猎作响,凤冠上的珠串在风里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张邈愣在原地。

他此前只听说过嬴芷,以为嫡公主必定是金尊玉贵养在深宫里的一朵花,可眼前这个姑娘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宽大的嫁衣穿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红云,怀里却紧紧地抱着一截黑乎乎的枯枝。她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在凤冠的阴影下显得格外亮。

“公主别冻着。”张邈说了第一句话。

不是“末将参见公主”,不是“徐州恭迎嫡公主”。他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嬴芷肩上。大氅太长,拖在地上,他弯腰把下摆拢起来往她手里一塞。

“走,进城。”

新婚夜。宾客散了。

红烛烧了一半。张邈把喜袍脱了挂在椅背上,只穿一件半旧的中衣,坐在床沿上。嬴芷还戴着红盖头,坐在他旁边。他没有用喜秤去挑盖头——他伸出自己的手指,极慢极慢地掀开那方红绸,生怕指甲刮到她的脸。烛光下,她的脸很白,唇色也淡,但眼睛里没有惊慌。

她看着张邈——国字脸,浓眉,鼻梁上有一道旧刀疤,手脚粗大,坐在那里不像是新郎官,倒像是一个刚从校场下来的老兵。

“公主。”

他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雍州把公主嫁给末将,末将知道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雍州看得起徐州。公主来了徐州,徐州就是公主的家。末将不会甜言蜜语,但末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从今往后,公主在徐州吃不了亏。”

嬴芷抱着那截枯枝坐在床沿上。她听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枯枝,又抬起头。

“将军。妾身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你说。”

“妾身患有心疾。医者说,活不过常人一半的寿数。”

张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把嬴芷怀里的枯枝轻轻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枝子——他只看出是野棠梨的枝,虬结黝黑,芽眼紧闭。

他把枯枝放在床头最安全的位置,转过身来,把一双粗糙的大手覆在嬴芷冰凉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虎口全是老茧。

“那咱俩凑合过吧。”

嬴芷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她活了近二十年,第一次有人握她的手不是为了替她系衣带、不是为了扶她上台阶、不是为了给她把脉。就是握着。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嫁衣的大红缎面上,洇开一小片深红的湿痕。

张邈慌了。

“公——公主——别哭——末将说错话了——”

“没有。”

嬴芷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她在御书房里对嬴稷笑时要深,深到眼角有了细纹。

“将军没有说错。这半辈子——够凑合了。”

红烛在案上静静烧着,烛泪顺着铜烛台一滴滴往下淌,堆成一个小小的红色烛山。窗外徐州的冬风刮得正紧,但她终于感觉到了暖意。

也就在这个冬夜里,嬴芷记起了一件事。

那还是很多年前,父亲刚过世不久,族里的长辈来家里清点遗物。那些人翻箱倒柜,把父亲生前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拿走——砚台、笔架、官服、佩剑,连父亲常坐的那把旧圈椅都没放过。

母亲拉着她的手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等到人都走了,母亲蹲下身来,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用一种她听不太懂的语调轻轻说了一句话——

“芷儿,你记住。有些人说你该得的,你偏要自己去拿。有些人问你要什么,那就是你唯一的运气。从今往后遇到这两种人,谁轻谁重,你要认得清。”

她那时太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母亲也走了,她被接进宫里住在棠梨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渐渐忘了这句话。

但在徐州城的第一个夜晚,在这个草莽将军把温暖粗糙的大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时刻,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两种人。那个在长乐殿里问她“你愿意吗”的白发老人,那个在月台上把枯枝放进她手心里的兄长,还有这个坐在床沿上说自己不会甜言蜜语的男人——都是第二种人。

徐州城落了第一场真正的雪。大雪下了一整夜,把院子里那截插在冻土里的枯枝埋得只剩一个尖。

嬴芷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拢了拢张邈那件还挂在椅背上的大氅。枯枝插在院角最向阳的位置——那是张邈今早亲手挖的坑,蹲在冻土上挖了小半个时辰,虎口的茧磨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嫌徐州的地比雍州硬。她把窗合上,在案前坐下来,裁了一张新纸。

她要写一封家书。抬头写了“君侯”两个字,笔停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落笔——她想说徐州很好,想说张邈很好,想说自己很好。

可“好”这个字,她从小到大很少写。棠梨院里的日子不会让人练习“好”字。她咬着笔杆想了想,最后在“君侯”下面安安静静地落了一行字。

“野棠梨发了新芽。张邈说,他让徐州水师随时待命。”

她把信纸举到光下看了片刻,又提起笔,加了一句:“妾身替君侯看。”

她将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封上蜡,递给门口等着的老嬷嬷。窗外的雪刚好停了,院角那截枯枝上堆着一小撮松软的雪,像一朵迟来的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