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静得只剩念珠声。
萧衍跪在金砖上,后背的冷汗从脊柱一路淌到腰际。但他没有慌。他的心里忽然掠过一个人——那个在盐铁曹值房里教了他这么多年做事的人。他垂着眼帘,在金砖上向太皇太后重重叩首。
“臣不敢辜负。”
“敢不敢,你自己心里清楚。哀家不跟你算账,不是算不清。是这笔账不该由哀家来算。下去吧。”
萧衍退出殿外时,陈安站在廊下。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安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灯笼递给他——今晚廊下没有掌灯,通往外廷的长路一片漆黑。萧衍接过灯笼,转身走进黑暗里。
他在当天深夜回到盐铁曹值房。关上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兖州密信的底稿还锁在从渭源县带来的那只旧竹箱里。
他打开竹箱,掀开那方砚台,拿出最底层的一叠竹纸。那是三年来他与孔伷往来的全部密信底稿——兖州关税如何分流,萧家商号如何掩护,每一封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这些底稿一张一张地摊在案上,在黑暗中借着仅存的一点余火举起来,慢慢地烧。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灰烬收入锦囊时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
锦囊已经满了,灰从束口处溢出来了一点,他用指腹将溢出的那点灰仔细抹进锦囊里。他把锦囊重新收入袖中,然后取出那根银簪,把它和锦囊并排放在掌心里。一支簪。一袋灰。
他忽然想起建安二十五年御书房召见那天,君侯问他——
“你家中还有何人。”他说只有一个母亲,父亲早逝,是刀笔吏。那天君侯看着他说——
“从今日起,你去盐铁曹,上任。”三句话定了他此后一生的命运。
从那间御书房走出来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是去当雍州的笔。现在他发现,那把笔同时也在写他自己的账。
他把银簪和锦囊一并放进竹箱最深处,盖上砚台。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回府。
母亲还没睡。她坐在正堂的油灯下缝补一件他穿破了的旧官服,袖口磨出的毛边被她一针一针地收进去,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这些年她老了很多,头发灰了大半,眼睛也不太好使了,做针线活要凑到灯前。
萧衍走进去,在她面前的矮凳上坐下。他很久没有这样坐在母亲面前了。
“娘。”他叫了一声。
萧母没有抬头,手里的针在灯下闪着极细的光。“衍儿,你今晚有心事。你的心事从来不写在脸上,但娘知道——每回你走路比平时慢了半步,就是有心事。”
萧衍沉默了很久。母亲等了片刻,把针别在袖口上,抬起眼睛看着儿子。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么温。
“娘,”萧衍的声音很轻,“我做了些事——还在做,不知是对是错。这些事若败露了,对您不好,我便不能做。可我又觉得不能不做。”
“做了会后悔吗。”
“不知道。”
“那就先做了再说。”
萧母把针从袖口上拔下来,重新凑到灯前,“你爹抄了一辈子文书,落款永远是别人的名字。他一辈子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他临死前拉着你的手说,要写自己的名字——不是要你出人头地,是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娘不知道你做的什么事。但娘知道,一个会在走不动时想起娘的人,做的事坏不到哪里去。”
萧衍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渭源县衙里,父亲在油灯下抄文书,抄到很晚,母亲总在旁边做些缝缝补补的零活。后来他一个人来到雍州,把父亲留下的那方歙砚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把从父亲那里学到的道理打碎重塑了不知道多少遍。
今天他才终于明白——父亲那句“写自己的名字”,不是要他在红榜上写一个“萧”字,是要他把自己的良心端端正正地写到经手的每一笔账上。
“娘。父亲那方砚台,”他的声音很轻,“砚底刻的那个字——是他自己刻的吗。”
“是他自己刻的。你爹用刻刀一下一下凿的,凿了一整夜。手指上全是血口子。第二天他把砚台放在你枕头边,说,衍儿以后用得着。”
萧母停下手里的针,看着他,“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没什么。”萧衍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弯腰替她拨了拨灯芯,“娘,早点睡。”
他转身走出正堂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萧母望着他的背影,手里捏着那枚针。她没有再问,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衍儿,砚台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枕头睡。你爹把它留给你,不是让你走到哪里都扛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