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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九章 暗账与秘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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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骑快马从兖州方向驰入雍州城正阳门。马上的人穿着扬州商号伙计的装束,风尘仆仆,递进盐铁曹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是顾远山写的。

顾远山是扬州茶商,扬州牧顾雍的远方族弟,家中无所依。因厌恶世家大族的繁文缛节,独自经商,富可敌国。他与萧衍一样是逆袭的代表——只不过萧衍选了官场,他选了商路。

此人长得一团和气,圆脸细眼,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常年一件半旧的青布衫,袖口磨得发亮,不像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贾,倒像是个刚从账房里出来的账房先生。

但他拨算盘的速度比任何账房都快——不是用手指拨,是用手指尖轻轻一点,算珠便翻上去,快得让人看不清手法。

这些年他在雍州与兖州之间运茶运布,顺便替萧衍在兖州经手关税账目。

此人有一个原则: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

他在兖州替萧衍洗银子,从不过问银子的来历;但他在雍州与萧衍喝酒时,也从不提兖州商号半个字。

“萧大人,顾某是个商人,商人最怕两件事——一是账不平,二是人情欠。账不平睡不着觉,人情欠更睡不着觉。你的账顾某替你平了,人情感某不欠你——你也别欠顾某。”

萧衍当时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此次他在兖州发现了一件事——孔伷的门生有人开始私下调查萧家商号的关税流水。信上只写了几句话——“有人盯着你。孔伷那边不干净。小心。”

萧衍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入锦囊时他在想——太皇太后知道了,嬴安知道了,君侯也可能知道了。现在连孔伷的门生都开始查了。

那笔四万七千两的暗账,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掀到明面上。到那天,他手里还有什么牌?

他把顾远山的信灰收入锦囊,把锦囊重新收进袖中。然后拿起笔,继续批下一天的盐引。

四月中旬,嬴芷的第二封家书到了。

信使是徐州张邈的亲兵校尉,骑马跑了整整四天,换了两匹马。信递进雍州宫城时天色刚刚破晓。

嬴稷在早朝前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片压干了的野棠梨叶子。叶片已经褪了色,但叶脉完好,茎柄的断面还带着一点新折的青色——那是徐州城外那截枯枝新发的嫩叶。家书本身很短——

“张邈说,徐州水师随时待命。”

和上一封比起来这回多了一段她自己写的附言,字迹从起初恭谨局促的描红体,慢慢长出了一点属于自己的骨血。

“芷儿近来学《诗经》,念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从前不懂,如今有些懂了。徐州春雨很好。芷儿在院子里种了一株野棠梨——”

这一句被划掉了,旁边重写了更短的一句:“芷儿替君侯看。”

嬴稷把家书折好放进袖中。他站了很久,然后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那棵老野棠梨树。她在替自己看春天的样子,而他连春天都还没来得及看。今年花刚谢了,明年还会开。但有些人等不到明年。

他知道嬴芷那颗心,医者说她活不过常人一半寿数。她在徐州种的野棠梨,不知能不能活到她看到开花的那天。他把那片压干的叶子夹进案头那本《春秋》里。早朝的钟声快响了。

当天夜里,嬴月一个人去了野棠梨树下。

夜色很沉,没有月光,只有御书房廊下几盏宫灯远远地映过来,把老树虬结的枯枝染成模糊的灰白。她跪在树下,从袖子里取出那两堆土——两堆土还在,风把表面吹干了些。她又伸出手,把土重新撮紧,一把一把,撮得越来越紧实。

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柄小小的匕首。匕首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她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匕首连同这些年攒下的无数叠密报、暗账、密信副本,全部埋进了这个坑里。

嬴成的密信。嬴恪的宗族动议。嬴安关于萧衍与孔伷密约的全部禀报。太皇太后让陈安调查的每一份密折抄本。萧衍呈上来的盐路总账里那些对不上的数字。还有陈安交给她的那份兖州商号情报。

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些年。没有告诉祖母,没有告诉嬴安,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这些秘密全部锁在御书房最深处的抽屉里,谁也不让碰。可是今晚她去御书房拿那份兖州密报时,忽然发现抽屉的锁被人动过了。

不是撬——是有人用钥匙开过。她问陈安谁进过御书房。陈安说除了太皇太后无人单独进过,但昨日君侯早朝时,太皇太后命人送来一份军报——送军报的人是嬴恪府上的长随。

嬴恪的人没有钥匙。但嬴恪的人未必不知道那抽屉里有什么。她必须把这些秘密转移到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她把土填回去,填结实,用力按紧。这棵树。她在这棵树下跪了太多次——父亲的灵柩回来时她跪在这里等,被嬴成在渭河边羞辱后她跪在这里咬着手背流泪,嬴成射断呼延屠狼头大纛那天她跪在这里无声报捷。

老树的根在冻土下伸展开来,她知道那些根扎得比任何秘密都深。她把手里最后一撮土按平。

“父亲。”她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还没落进夜色就被风吹散了,“月儿藏了好多东西。这些秘密像石头一样压在月儿心里。迟早有一天,月儿要把它们全部烧掉。但那天还没有来。在那天到来之前,月儿继续扛。”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七岁时跪在这里,她像一截被风一吹就会折的枯枝。

而今跪在这里的是一个把什么都扛进了土里的人。她以为那些秘密能在这棵树下无声地等到被她烧掉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半个时辰后,一个矮小的黑影从宫墙的暗处摸了出来。那是个老妪,弯腰驼背,脚步像猫一样轻。她走到野棠梨树下,在那堆新覆的土边蹲下来,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影子被月光拖得长长的——

是嬴恪府上的那个长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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