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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十二章 醉春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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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这些话是醉话,是气话,是从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口里说出来的不该说的话。他抬起头看着她,以为她会站起身告辞。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手边的酒壶推给他。

“你说的那些事,盐铁、盐路、葫芦口,他都知道。”

“他?你说的是哪个他?”

“你每天晚上从值房里望出去,看到御书房窗纸上映着的那盏灯,就是他的。”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酒壶拿起来,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她斟了一杯。

“你跟了他多久。”

“很多年。”

“很久。那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对谁说过实话。”

“他从来不说实话。”她的声音极轻极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这辈子说的所有实话,都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他七岁那年父亲战死了,他跪在灵堂上,满殿的人都在看他。他没有哭。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人前说过实话。他说了,嬴氏就完了。”

萧衍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歌女会对君侯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语气说出这番话。不是敬畏,不是恭维,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叹息。仿佛她在说的不是君侯,而是她自己。

“你对君侯倒是很上心。”

“我不是对他上心。”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很静,不打旋,“我是替你难过。替你觉得不值——你替他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他在金殿上批了一个‘准’字就把你等了这么多年的未婚妻带走了。换了我,我也会恨他。”

萧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酒杯。杯里的酒已经凉透了,映着头顶烛火缩成一小团跳动的暗金。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不是酒劲,是这些年来从来没有人替他说过一句“不值”。满朝文武都不敢说——他们要么是嬴氏宗亲,要么是世家子弟,谁会替一个寒门出身的丞相觉得不值?只有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对他说了这三个字。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方才说替君侯问一句。你替君侯送过文书?”

“没有。只是每晚御书房的灯亮着时,我也醒着。御膳房的炉灶每日寅时便要点起来了,我常在灶下替人烧火,也替人递洗笔的水盆——有时是清水,有时是陈安让我往温水里兑些艾草灰。笔洗里沾了几道朱砂就是那日批出去的奏章笔数,你不必认得我。”

她的身份他无从辨识——只是那一层薄茧,在把壶嘴轻轻扭转时露出与她面孔截然不同的熟练。那不是脂粉堆里养出来的手,那是握笔的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那只手的温度很凉,和他一样。他这辈子握过母亲的手,握过雯娘的手,从来没有握过这样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和他自己握笔的茧子长在同一个位置。

一个念头毫无来由地窜进他的脑海,把他震得浑身一僵。荒唐,太荒唐了。一定是自己喝多了,是自己心里生出了不该生的妄想。

他不敢再想。只是他把她的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的膝上,紧紧的,没有再松开。

黎明前她先醒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墨蓝,只有东边天际透出极淡的一线灰白。他还在睡,呼吸很轻,手指松松地搭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抽开,借着那一线微光把他从头看到脚——他的眉骨很柔和,不像雍州人的粗糙,睡着时眉心那道常年拧着的小皱终于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弯着,不知是在做什么梦。

她从未在这个距离看过任何人。她从小到大没有和任何人同榻而眠,没有让任何人碰过她的头发。他是唯一的一个。也可能是这辈子唯一的一个。

她轻轻地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开。他动了一下没有醒。她把枕头旁边那根银簪拿起来——簪子是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拔下来的,放在枕头旁边时他犹豫了一下。她想把它留下来,就这一样东西,留给他的,也是留给自己的。她将簪子放进他掌心,又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它包住簪身。然后她站在床边看了他最后一眼。

她走了。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一个字。

她推开醉春楼的门时,门轴无声地转了一下。廊道里很暗,只亮着两盏防风的马灯。她沿着楼梯往下走,一楼大堂空无一人,桌椅都收拾干净了,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着盹,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她推开大门,晚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把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

她独自走在雍州城的街上,月亮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屋顶后面。她裹紧身上那件月白衫子,把双手攥在袖子里。她的身份不能暴露——雍州牧嬴稷纳侧妃的风波刚刚过去,满朝世家都在盯着御书房那只抽屉里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她不能被人知道今晚她以女儿身独自穿过崇贤坊去敲醉春楼的门。可她还是去了。

她知道不该来。她是君侯,他是臣子。君侯不能有私情,不能有软肋,不能有这样荒唐的举动——在醉春楼的雅间里,把自己交给一个刚被自己夺了未婚妻的男子。这若是被嬴恪的人知道、被宗族长老知道、被太皇太后知道,任何一个后果都是她无法承受的。她知道这有多蠢,知道这有多疯,知道这会让她的心防在这一瞬间崩塌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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