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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十二章 醉春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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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让他娶别人。从建安二十五年贡院放榜那天起,她就记住了这个名字——渭源萧衍。她把他的策论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心里说:这个人的眼光和野心,与寡人的一模一样。她把他召入御书房,把他放在盐铁曹,看他从末排小吏一步步走到丞相。她隔着御案看他批阅奏章,看他瘦削的侧影映在窗纸上,看他熬夜熬得眼眶发青,却只能对一个正在帮她清理蛀虫的人说一句“准”。他跪在金砖上说他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李雯。她的丞相,她那个把自己的后路全烧了替她扛起雍州的臣子。她把他最爱的女人永远锁在了李雯的名分里,又怎能看着他再亲手把自己和别人绑在一起去娶另一个无辜的女子?

他是该恨她的。恨吧,应该的。她自己说了准,自己来的醉春楼,自己的手把他的碎发拨开——那就赔给他。不是赏赐,不是补偿,是她该他的。是嬴月欠萧衍的,从来不是嬴稷。

她的脚步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越来越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她怕自己慢下来就会回头,会重新跑上醉春楼的三楼,会把他的名字从喉咙里喊出来,会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秘密全部倒在他面前。那不行。她不能回头。

于是她把那根簪子留给了他。和他旧箱里那根一模一样的海棠花簪,一根是她的,一根也是她的。她在醉春楼最后回头看他一眼时想的是——我不要你谢,我只要你自由。

天大亮之后萧衍醒来,枕边没有人。只有手心里多了一根银簪。他把银簪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簪身光滑如镜,没有刻字,没有落款。簪头雕着一朵海棠也似的细瓣小花,和他在盐铁曹旧档木箱底翻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把两根银簪并排放在案上,簪头花对着簪头花,像是两朵并肩挨在一起的海棠。他昨晚在天旋地转的醉意中还没有察觉,此刻在清晨的冷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同一双手留下的东西。

他穿好衣服冲出门去。他跑遍了雍州城每一家酒楼茶馆,问遍了每一个店小二——“昨晚有没有见到一个女子,月白衫子,银簪挽发?”没有人见过她。

傍晚时分,他回到醉春楼楼下,在骡马市的石墩上坐了很久。昨天他放在巷口的那串糖葫芦还在石墩上,糖衣已经化干净了,只剩竹签子上黏着几片干透的红色糖片。他把那两根银簪并排收进袖子里,贴着胸口。簪身很凉,簪头那两朵海棠花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此后数日,他每晚都去醉春楼。他不喝酒,只是坐在同一张桌前等。店小二给他添茶换了一壶又一壶。每回楼梯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他都会猛地抬起头,然后脚步声从雅间门口过去了——是别的酒客。

他等了许多个夜晚。她没有再来。

数日后,一顶青布小轿无声无息地停在萧府门前。不是宫中正式迎娶的凤舆仪仗,只是太皇太后派来的几个老嬷嬷——为首的那个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嘴角往下撇着,看人的时候眼睛从眼角斜下来,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货物。

“老身奉太皇太后之命,接李夫人入宫。”

萧母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围裙。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她这辈子在渭源县衙里见过无数趾高气扬的官差,从来没有在自家院门口受过这样的羞辱——几个老嬷嬷来敲门,连一顶正经的花轿都没有,就把她养了这么些年的姑娘接走了。不是娶,是接。不是侧妃,是“李夫人”。连纳妾都算不上体面。

“雯娘还没用早膳——”萧母的声音有些发颤。

“宫里什么都有。”老嬷嬷的语气不冷不热,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说“你们这种小门小户,还讲究什么早膳”。

李雯从西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姑母,雯娘跟嬷嬷走。”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和在枣树下折豆角时一样。

萧母转过身看着她。这个孩子从母亲病故那天起便跟着她坐了一整天的骡车来到渭源县,在枣树下写字,在西厢房里绣红肚兜,每年秋天去雍州看表哥,每年春天把红肚兜拿出来晒一晒又放回去。她等了这么些年,等到婚期定在九月十六,等到今天被一顶青布小轿接走。不是八抬大轿,不是明媒正娶,是几个老嬷嬷叩了叩门,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有。

“雯娘,姑母对不住你——”萧母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李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姑母那双粗糙的手掌。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姑母的手背上,只停了一息,然后便直起身来,对萧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老嬷嬷在一旁冷眼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搀扶,只是把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李雯站起来走到轿前,掀开轿帘,坐了进去。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萧衍站在书房门口,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看见那顶青布小轿被几个老嬷嬷抬起来,沿着巷子往外走,轿帘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两根银簪,攥得指节发白。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到屈辱——不是被嬴蒙当众羞辱的屈辱,不是被嬴恪在朝堂上围攻的屈辱,而是作为一个男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的女子被一顶青布小轿从自己家里接走,却连一句话都不能说。他不能冲上去拦轿,不能对那几个老嬷嬷吼一句“她不走”,不能推开那扇已经合上的轿帘把雯娘拉出来。他是雍州丞相,轿子里坐的是君侯的侧妃。他要是拦了,便是欺君。他要是吼了,便是抗旨。他要是推了那扇轿帘,便是把萧家满门推到断头台上。

他只能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顶青布小轿消失在巷口的晨雾里。他的眼眶干涩,没有眼泪,风从门外灌进来,把案上那方缺了角的歙砚吹得冰凉。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衍儿,你将来要写自己的名字。”他写了。贡院红榜上写的是“萧衍”,盐铁二十五策上写的是“萧衍”,弹劾嬴绍的劾章上写的是“萧衍”。可今天他忽然发现,他写再多名字,也保护不了身边最亲的人。

萧母把那两扇院门关上,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她一个人站在正堂里,把围裙往灶台上一摔,背对着灶王爷像站了很久。然后她把手边那碗凉了的粟米粥端起来,一仰头灌了下去。粥很稠,碗沿磕在她牙齿上。她从有记忆起便没有这样喝过粥。

萧衍走回书房,把门关上。书房里很暗,他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把袖子里那两根银簪拿出来,放在缺了角的歙砚旁边。簪头两朵海棠花并排挨着,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冷光。他把它们举到心口处,用力按住。

窗外那顶青布小轿已经走远了。巷口的石墩上,那串化了的糖葫芦还在,竹签上黏着几片干透的红色糖片,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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