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沿上的雀儿吵嚷,挤在一处,不知做什么这样繁忙。墙根底下的小丫头,咯咯笑,从自己嘴里省下来一口糕点,细细地掰碎了,铺开在地上。
“你这妮子,一会自己扫。”
旁边的婆子嘴上责备,面上却带着笑。眼见那些雀儿飞下来啄吃,又叹气道:“吃吧,吃吧,等过了冬,过了院,上哪再找这样的傻姑娘,好人家……”
“嬷嬷,你说什么呐?”小姑娘不解事,自己咽着糕点,说话含糊不清,更不解嬷嬷怎么忽然说这样的怪话。
可嬷嬷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仿佛那叫人背上生寒的预兆单随着一层雨水来到,却没有解惑的迹象。她怔望着那群争吃的雀儿,将自己的那份糕点按在唇上,堵住嘴,磨着牙。
咯吱咯吱——
黛玉抬头瞧一眼,正见雪雁背着身子。天气转凉,她今儿便加了件雪青小褂。只是被房中绣色帘幕一照映,雪青加了阴影,尖尖戳戳,却似一只滚圆的鸟儿团起羽翼。
“唉——”
又是一声叹气,雪雁还不知觉自己竟发出声音。她肩膀垂低,脑袋仰起,只留给黛玉一个忧心忡忡的背影。
黛玉自知晓她忧心何事,便将书卷搁在小桌几上。自己撑着,静静悄悄爬到雪雁身后,抬手便将她向后一搂。
“哎呦——姑娘!”雪雁先被吓了一跳,旋即又不自禁咯咯咯发笑。她在黛玉身边玩闹惯了,便顺着姿势扭过身去,直去抓黛玉的痒。
可没抓弄几下,方才的忧愁又上心。雪雁深吸一口气,还没出声,又知觉是自己漏意,这才叫姑娘看在眼里。
可她这会实在‘情难自禁’。
自从黛玉与她说了薛家几个婆子做下的事,她自个又亲眼见着那些人是怎么不死心之后。雪雁再往外看去,却觉得人人都该提防着。
然恼火过后,竟又有几分灰心。荣国府是太太的娘家,太太是姑娘的亲娘。姑娘是荣国府里的表姑娘,便是客居在此,却也不该遭逢这样。更遑论她家与薛家素无灾殃,又怎能想到那比较底下,竟还藏着这样的险恶心肠?
雪雁虽也一团稚幼,却也不是个傻的。前一回她们找了性情最是柔缓的二姑娘,如今过去许久,死无对证,却也只好就近设局,才能再捉她们一场。
可即便捉住又怎样?且不说薛家的大爷似在外面得意,荣国府未必愿意在其中涉深。而纵使当真责罚那几个婆子,谁又能担保没个下次?
雪雁仰在黛玉怀中,由着黛玉一下下梳拢她的鬓角。黛玉见她眼底带着几点青,不免又怜惜她被此事带累得不得安睡。
“别怕,咱们又不曾亏欠过谁?她们既有这个胆子抹脏,就有得法子惩治。”黛玉说到这,眼中凛凛得闪过些冷意。她去凤嫂子那边一次,为的可不是喝茶吃点心。
节礼是林家的东西,偷偷摸摸的是薛家的下人。她既决心为自己与二姐姐出一口恶气,便不能叫荣国府那些作大的高高挂起,反把此事作为后日谈资。
索性父亲遣人送来的节礼本就要请凤嫂子分发,现今合到一个巧处。若是在凤嫂子眼皮子底下出了偷鸡摸狗的事,依照她性情,只怕不能轻易饶恕。
待到计成,一则二姐姐与自家的委屈得解,凤嫂子立威。二来那几个婆子受惩,威慑旁众。至于其三,若是能借此机会约束府中,长远看,也实在百利无害的好事。
黛玉一面心中念着,一面与雪雁作解答。雪雁虽仍是一知半解,可到底将悬着的心一松。
只是若按照她往常的性情,这会跟姑娘头对头,难免要再嘀咕几句。偏仰起脸去,见着姑娘细嫩的眉眼,喉咙里的抱怨却尽数作了酸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