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面笑说,一面挪动脚步,意欲将黛玉的思绪引开。
可符纸已动,黛玉晓得那几个婆子开了匣子,也拿了里面的物件。当下刻意作出一副心中起疑的神态,偏又不明着显露出来。
“凤姐姐向着我,我自记下来。只是这会人都来了,好姐姐,你就让雪雁上那边把匣子拿出来,也算我们几个没白跑这一趟。”
弄巧成拙。
熙凤心中恼恨,晓得这丫头聪敏,自个这会却被急慌蒙了眼。她既已经生疑,自己一味阻拦反而又偏袒之嫌。且她若是不求个明白,往后怕是也记在心里,轻易取不下来。
顷刻间思绪百转,夕阳将那三个婆子照作佛前的木偶摆件。瑟瑟缩缩挤在一起,端得是向佛祖祈求前程的供案。可若是不用,向哪里祈求神佛偏爱?
熙凤狠一狠心,又怕黛玉向老太太哭诉。左不过是那三个婆子犯错,即便请薛姨妈一并处置了,总也是自家更占理些。
主意定下,熙凤便将黛玉拉到一边,低声道:“好妹妹,这腌臜事原不愿脏污了你的耳朵。只是那几个薛家婆子生了偷盗行径,你家的节礼靠外又稀罕,就被她们盯上……”
话到这儿,熙凤又作为难之态:“只是这会满府欢心,我亦怕这事扰了你们玩闹的兴致。这才预备现将她们拿的东西一一核对,再来与你问询。”
“原是这般。”黛玉早就知情,这会却也只肃穆起眉眼。她这会晓得熙凤是另一番姿态,便也不在此事上多缠。她毕竟不是荣国府的姑娘,婆子又是薛家带来。索性已经抓到她们显形,自个便不如以退为进,省得过犹不及,反惹嫌疑。
更何况,这一计瓮中捉鳖还没演完……
见黛玉不多追究,熙凤心头一松。她也晓得黛玉在这事上受委屈,连忙担保道:“林妹妹,你且安心。这一回是犯到自己家里,又牵扯着你薛姨妈那边的干系。底下人偷盗是大事,我必叫老祖宗知悉,请老祖宗定夺,万不会叫你空受委屈。”
她话到这份上,黛玉若是去向老太太哭诉,那便是胡搅蛮缠。而黛玉的目的本就是要外祖母知悉,是以只含笑点头,轻声道:“凤姐姐安心,我晓得轻重。只是这起子人看着也厌烦,凤姐姐若是没有旁的事,我便暂且回去。只等我那匣子取回,劳烦这边人再跑一次。”
堵在嗓子眼里的气舒缓一些,熙凤满心只想着如何将自己的失察撇清。而今见黛玉主动‘离席’,更是求之不得。
“好,你且先回去歇着。只管将心搁在肚子里,记得我万不会叫你伤神。”熙凤笑说着,见黛玉的眼睛飘向小红,又道:“你既怜惜这丫头,便也一并将她带去。她今儿算是一大功臣,往后还有得赏赐。”
“你这般说,我可就不能不把人领去。”黛玉又复作平日玩闹姿态,卸下熙凤的提防,便携着小红朝外走去。
总算脱离了这边,黛玉才停下步子。扭脸见小红垂着头,傍晚的最后一缕曦光尽被甩在后面。
“拿着吧。”黛玉朝雪雁示意,雪雁便从袖子里摸出几瓶治伤痛的药来。她们得到消息来得急,雪雁一路攥着,这会瓶身带着热泪一般,烫着小红的掌心。
“林姑娘……”小红声音发颤,却渐渐隐了哭腔。她的头仍低垂着,还未涂药,可身上的疼痛却似乎随着几个小瓶子被遗忘。
黛玉见她这般,知晓她才是真真切切空受委屈。如此便也不多言,只取一瓶药来,细细揉着小红高高隆起的手腕。
她亦不说什么叫小红回去谨言慎行的话,宝玉若是晓得自己院里的人受委屈,愿意帮忙出头却还好些。
“林姑娘。”黛玉不吭声,小红却抬起脸来,低声道:“林姑娘,今儿的事,二奶奶恐怕要大事化小,你……”
“这句话,我只当没听过了。”黛玉不欲将后续告知与她,闻言也只摇头,示意小红将另一边的伤口伸来。
小红倒知道林姑娘是为她好,这般议论的话传开,到底是自家受害。可正是这般,小红心里才更漂出说不清的心思来。
“不敢劳动姑娘……”小红嘀嘀咕咕一句,又惊醒似的道:“林姑娘,我这就先走了。”
“去吧。”黛玉也不拦,只与紫鹃、雪雁站在原地,看着小红跑远。
这一出戏还未演完,终究本不是要那几个婆子遭惩罚,而是要自己与二姐姐周边清净些……
分明一切都按着她的设想来,可黛玉仰脸望着这不到十五的月亮,心里却是阵阵茫然。五味杂陈,唯独不见欢快。
这不到十五的月亮再是明亮,到底不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