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似有一副仪仗，两排高树是抬轿子的仆役，底下的影子是拥拥簇簇的人群。点着头的花枝是举着旗牌伞扇的女婢，两岑岑的风一股脑向前，驱散残枝败叶，便姑且可算作带刀护卫。

比树还高，比风还喧嚣的是笑音，挤在门缝里，争先恐后的，反而哪一声都传不出去。激荡在门页与墙壁上回弹，落在人身上，凭空便插上许多只箭羽。

“小红，再给咱们看看你的伤——”

秋纹跳得快，一把抓住小红的手腕。小红的伤还没好，‘哎呦’叫一声，耸动着肩膀就要上一旁躲闪。

这一声后，小红便只拧着眉头挣动。秋纹见此，反倒是一股劲又上心头。

更使力气拉扯小红，一面扯着，一面又笑道：“你现今可真是咱们这儿的红人——琏二奶奶、薛家姨太太都使人过来问候。唉，咱们这些人没赶上趟，不知道那会是个什么场面。你既受了伤，怎么也不念叨念叨，咱们也帮你骂一嘴，出出气不是？”

“秋纹姐姐心性好，我若说了，是不是就带人帮我打回去？”小红被扯得臂膀生疼，当下更没跟秋纹多说的兴致。冷笑一声，趁着秋纹愣神的时候一溜烟便到了角落。

秋纹自觉不比袭人、晴雯差什么，可排资论辈到底矮她们一头。然小红更只是个指头尖一样大小的丫头，今日被她抢白，自然是胸中恼火。

可还不等她上前将这丫头扯出来，就听到后面门笼一响，宝玉从里面出来。

“方才就听你们嘻嘻笑笑的，是遇着什么好玩事？”

袭人早听平儿说过前情，这会自不愿生事。朝秋纹使个眼色，见秋纹低头，这才望向小红。

秋纹自委屈着，可又思忖袭人乃是她的一方矮檐。有这矮檐在上头占着，她便不能不随和着些。

且秋纹也不愿提起小红，生怕宝玉转了兴头，因此只哼一声，抬脸又笑道：“闲玩罢了，你整日得出去潇洒，哪管我们这个？这会整副披挂的，又要上哪边去了？”

其实原也不需秋纹多问，宝玉生性怎样，大家伙却都知悉。如今神采奕奕、满面红光，要么是跟府里的姑娘嬉笑玩闹，要么就是出去喝哪家漂亮公子的香汤。

是以秋纹问一句，宝玉便笑盈盈说了与几家公子去庙里进香的事。只是末了，他又不禁叹道：“原说走前先去宝姐姐那边一遭，只是这会时间却很不巧——唉，宝姐姐原本心情便不很好，近来偏偏又闹出一番事……”

宝玉一面说着，一面朝前走去。袭人还随在一旁，晴雯却忍不住呛道：“那边事还没了，你这边就有偏向似的。我可是知道，说是不查不要紧，不止林姑娘家的，就连咱们账上还有好些东西不知去向，那几个婆子哭天抢地的——”

她话没说完，袭人便牵住她衣角。晴雯自知多言，愤愤地撕一下自己的唇角，将脸撇到一旁。

偏宝玉还跟梦里似的，怔愣着望天，嘴上道：“林妹妹惯来是不爱好这俗物，却不料想被带累得沾了衣角。还有宝姐姐，又可怜被这帮眼皮子浅的脏污名声，这会想来，心里也是堵得慌。”

话说完，也不要旁人怎样应答。自己一面摇头，一面就钻进门外那副仪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