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头换面出宫去,说是走捷径。可许靖川毕竟年纪尚轻,又自小多在四方天。
真去到宫外,只见那鳞次栉比的屋舍,琳琅满目的货品,却实在是看什么都新鲜。
夫人也没叫他自个溜达,自己伴作个小厮模样跟在身边。乍一看,这二人便是哪家公子带着随从上街闲逛,浑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却叫沿街的掌柜、小子更加殷切。
夫人是晓得许靖川少出门,平日来去,身边也跟着太监宫女传信。是以一早与他交代,遇到不知、不便之处,便只管扭头不答,一切有她照应。
许靖川自不会将万事揽在己身,说是出来‘一试’,可既存心要打探五哥外家的铺子,便还是巴望着得些消息,而不要闹出乱子才是。
幸而因着夫人爱好奢华,夫人在许靖川的扮相上也顶下功夫。衣料要描金坠玉,发冠要嵌宝镶紫,更不要说那捏的人脸俊俏倜傥,不作声时也有一副风流恣意。
近前薛家铺子的胡掌柜人老成精,见此人一路过来,没几个看得上眼的东西,不免暗道来了条滑手的大鱼。
许靖川晓得这边是薛家,却也存心要试探几分。步到其间,不等胡掌柜招待,却只将手一摆,漫不经心道:“只当看看,不必麻烦。”
胡大嘴原本在一旁打瞌睡,听着耳朵边上乌泱泱,撕开眼皮才知道来个个富贵大爷,满心盼望得个赏钱,硬挤进去要靠前,谁知正好听见这一句。
——莫不是哪家破落户,穿到这边充胖子来?
胡大嘴自诩跟着薛大爷狠狠见过世面,这会对着胡掌柜却也怠慢起来。按说便是当真来个充场面的也碍不到他什么,可是胡大嘴对着薛蟠身边几个小子的位置眼馋得很,早就想寻个机会立功,叫薛大爷高看自己一眼。
是以这会胡掌柜叫诸人散开,由着这衣着金贵的主顾自己看。胡大嘴却是不远不近坠在一边,满心盼望这是个蟊贼,最好将这满房满柜偷个遍,也好叫自己功劳大些。
许靖川自然看得到那影子,余光窥见那人探头探脑,便晓得是有什么不好的盘算。可他心里又不发虚,自然也不管那边是什么想法。
于是只作视而不见,依旧留心观瞧这里面的摆件。
这一路走来,各个地方的物件都看在眼里。许靖川毕竟长在宫廷,各种好坏也很会分辨。此时站在薛家铺子跟前,他心里却有股异样传来——
“东西倒较别处次些。”
许靖川这话说得坦然,倒叫黛玉多几分纳罕。她思忖薛家日子且不坏,薛蟠又是靠上平原侯,又是受邀南安郡王府的。怎么不惦记叫铺子扬名,这会反而松散?
心里这般想着,嘴上便将疑惑问出来。许靖川也不卖关子,摇摇手指,笑道:“想来是那间铺子不做我们这些人的买卖。”
“这话怎么说?他们不思量兴旺客来,难道还存心拿残品糊弄人,竟把人往外赶?”黛玉想着平原侯特意将铺子开在临边,整条街上当不是那可随意敷衍的地界。
除非……
两双眼睛对视,许靖川脸上更带出些讥讽的笑来。
“我还当五哥做什么忽然拉拢皇商人家,原来是想借个空壳子,替他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若是这般,那平原侯府的铺子也是一般?”黛玉思忖着,却将前因后果想来。
五皇子被皇上压制,迟迟上不得朝堂。便是太上皇不急,他外家想来也不甘愿等待。索性薛家正有投靠之心,他们索性招揽。
一方在京城中有个靠山,另一边也多条路去往京外。那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跟着皇商的队伍各处游走,再自薛家的铺子过到旁边。南安郡王府这回下邀贴,想来其中也有这样一番渊源。
黛玉自不沾薛家事,那边怎样实在也跟她没相干。可既知其中似有不义事,便不禁道:“若是正经营生,何必这般遮掩。如今非套个空壳子,狡兔三窟般得游走,听来倒叫人害怕些,不知私底下是个什么买卖。”
“他们这般熟门熟路,想来也不止薛家一边。”许靖川哼一声,又道:“人家都说‘英雄行险道,富贵如花枝’,我瞧着这般下去,那险道都不知踏平多少遍,头上又有多少鲜花插戴。”
“那般行事,怎算得英雄。”黛玉声音冷些,可想着那薛蟠行事,却又觉得这行径难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