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东宫卫领命,快步退下。
婵鸢站在他身侧,听着他一条条下令,心中清楚,先帝、太后崩逝,两位皇子横死,对外只能暂时掩去皇子惨死的真相,只报染疾夭亡,一旦传出皇子被乱兵杀害,朝野会立刻大乱,乱党会借机发难,只能以丧礼掩住真相,他日再行清算。
婵鸢见到了快步走来的蛇使,趁着人乱,将她拉至一旁,轻声道:“小蛇,去把能找回来的宫人遗体清点出来,登记姓名,能辨认的,送回原籍安葬,不能辨认的,统一收敛,葬在城外义庄,不要让他们死后连个住所都没有。”
“是。”蛇使今日一身白孝,她叹了一声,“属下去办,主子别太悲伤了,若有心事,同属下言说,属下也是女子,有些事情,兴许能懂得主子心思。”
婵鸢摸了摸她的脑袋,“嗯,知道了。”
蛇使脸颊红了红,领命,转身快步走了。
婵鸢望着满目白绫,忽然想起先生曾在学堂里讲过的一道言论,那时她吊儿郎当听着,并未往心里去。
那话便是——外戚弄权,如同蛀木。
虞氏就是那根蛀空的木头,太后在位时,他们借着外戚之名蚕食朝堂,如今太后薨了,沈玄苏必定会蛰伏之后,大刀阔斧整治虞氏。
当夜,礼部于养元殿正殿设先帝灵位,寿安宫设太后灵位,太子少师付明毓连夜进宫,与内阁一同拟定先帝庙号、太后谥号,检修地宫、备梓宫仪仗,再择吉日下葬。
灵前摆素烛、白幡,无金玉祭器,宗室与文武百官入宫哭灵,沈玄苏一身粗麻布斩衰重孝,与沈佑宁、宁和、斐英二位公主、二皇子沈泽禹、三皇子沈秋熙、四皇子沈盼山守灵,几人整夜居于灵堂,夜不归宿,接下来的两月,朝夕都要来灵前哭奠。
婵鸢虽然也要朝夕哭临,但不必整夜守灵,也不必在侧殿一同守着。
可是众皇嗣三日不食,其余人兴许还受得,沈玄苏可未必能受得住。
接下来这三日,白天他守在灵柩之前哭奠尽孝,朝堂军务便托付贾浔等幕僚处置,不吃不喝,不回丧次小憩,也绝不回东宫寝殿。
婵鸢只能等。
而她这些日,也得了些消息。
贾浔和慕容棣见她独自在东宫,大着胆子进来。
贾浔道:“娘娘。”
婵鸢回过神:“哦,贾先生。怎么了?”
贾浔客客气气道:“前日工部那边递了一份急报,被臣拦下了。工部侍郎周秉谦称病离了京,带走了修内司内一部分的工程图纸,他走之前烧了官署里的底档,但赤珠军在修内司后院的枯井里捞出了三卷没来得及烧完的残卷,上面画的是天山北麓一座地宫的图样,规制逾越亲王等级,算是晋王的帝陵。这工部侍郎周秉谦,替晋王修了整整三年,他怕事情败露,提前把图纸带走,臣觉得,他是准备拿它保命。”
“但他没跑成。”慕容棣接话道,“我的人追到永州城外三十里,截住了他的马车。周秉谦现在被关在永州府衙的地牢里,还没惊动任何人,他开口要见殿下,说晋王在骊山北麓囤的,不止是粮草。他修地宫时,底下埋了三年的铁器、火油、甲胄,数量足够武装一支两万人的私军。那些军械的铸造令上,经手人的名字是工部军器监的一个主事,朱紫蓝,而朱紫蓝的妻族姓陆,也是芦山陆氏的旁支。”
婵鸢平静地想了想,明白了:“杨琇要走的那条虚线,从桃溪渡一路向西,绕过漳州,拐进骊山北麓。而骊山北麓底下,埋着周秉谦亲手督造的铁器甲胄。晋王不急着兵变,是在等西凉通路打通、等万俟衍凉州兵权稳固?真是好算计。”
慕容棣颔首:“正是。两万全副武装私军,藏于深山地宫,不隶兵部,也不入台账,更是无人稽查,朝廷无一人知晓这支兵力存在。”
贾浔沉声补道:“最狠的还是时机,先帝骤崩,国丧大行,这正是晋王等待的最佳空窗期。杨琇西逃,许是出关联络西凉部族,只要杨琇抵达凉州,万俟衍即刻放行,内外勾连,西凉兵马、晋王私军,便会与朝堂势力三线合围。”
婵鸢凉凉道:“所以虞氏逼死太后,逼崩先帝,屠戮宫闱,血洗皇嗣,根本不是一时激变。而是配合晋王,刻意引爆的宫变。大乱起于内,重兵伏于外,朝堂大乱,太子服丧,无人主事,他便可以用宗室最长、国丧辅政之名入主中枢,借国丧把持朝局。待我们反应过来,骊山两万私军一出,西凉铁骑压境,云京将无兵可挡,无将可守。”
慕容棣面色凝重:“但也不是全无出路吧?周秉谦敢点名要见殿下,就是手里握着能彻底告发晋王的实证,他要赌一条活路。”
婵鸢沉默片刻,思绪飞速盘算所有利弊。
周秉谦知道得太多,足以倾覆晋王根基。
婵鸢抬眸,决断利落:“慕容棣,永州地牢严防死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把周秉谦单独秘密带回京,关入西窗秘狱,不许任何人知晓他已落我们手中。”
“是。”
她再看向贾浔:“残卷原样封存,你亲自保管起来,朱紫蓝那一伙人暂时不要动。”
贾浔微怔:“不动?”
“对。”婵鸢斟酌道,“现在动他们,等于打草惊蛇。晋王如今最忌惮的,应该就是我们查到骊山地宫,我们越是按兵不动,他越是摸不清我们的底,越急着提前发难。他一急,我们就有机会。”
贾浔瞬间通透:“好!”
此刻太子守灵禁足,国丧压顶,必须隐忍不发,暗握底牌,才能静待对手自露马脚。
婵鸢又道:“我会告诉蓝峥,调三组暗卫,连夜封锁骊山北麓所有山道、渡口、密径,杨琇若敢靠近骊山半步——立刻截杀。”
贾浔和慕容棣对视一眼。
窗外白绫垂地,人人都在哭先帝,哀国亡,唯独付婵鸢,临风而不动。
三日后,天光微白,养元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沈玄苏披麻戴孝跨出了门槛,那衣边角线粗糙毛糙,乌发也随意散披下去,刺眼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受不住,抬腕遮了遮初冬暖阳。三日水米未进,他清瘦了大半,唇色失艳干裂,眼底压着浓重的青黑,一身化不开的死寂哀恸,清冷得像是随时要羽化登仙而去了。
婵鸢远远见了他,觉得他脚步还算踏实,只是身姿飘曳,两眼迷离,孝衣苍冷的白色衬得他肌肤冷暗,实在像是强弩之末,心里担忧,又强忍着心疼迎了上去。
她还提了一篮粗米素菜,还温热着,是她亲自吩咐小厨烹制的清淡吃食,无油无荤,很合国丧礼制,最适合他三日空腹的身子,不会被人诟病。
婵鸢走到近前,才看清他的模样,心一痛。
他哀恸是真,疲惫是真,可死寂之下,早已不是三日之前的茫然悲怆,淬炼过后,他冷锐清明,沉敛平静。
只是看向她的一瞬间,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怔然之后才柔和了眉眼:“鸢儿。”
婵鸢勉强笑出来,怕他担心,就将食篮递出:“三日未进饮食了,殿下先垫些素菜粗粮,礼制为重,身子亦是为重。”
沈玄苏只痴痴看了她两眼,再垂眸看向篮中朴素的吃食,又抬眼望向她的身子,眸光巡瞍,瞧见她越发纤细的腰肢,眉头一紧。
他接过稍沉的食篮,抬袖挡住廊下穿堂的冷风,身子侧斜过去将她半护在身后,低哑道:“这三日,宫里宫外,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