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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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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失去了父皇母后,他再也承受不住,失去她分毫。

他本是无坚不摧的东宫太子,便是秉承着如此心境,才硬撑着一滴泪都没有落下罢?

婵鸢本该这样劝慰自己。可是她再了解他不过,满地残尸血泊,皆是朝夕相伴的宫人,他就那样孤零零立在红墙断瓦间,动也不动,实在叫人担心。

婵鸢慢慢走过去,扶住他怀中脑袋滑落的十二皇子,道:“殿下,把十二殿下给我吧,让他安歇。”

沈玄苏低头,怀中小小头颅静静靠在他肩头,温热早已散尽,他闭了闭眼睛,任由婵鸢将小皇子抱到一旁温柔放下。

沈玄苏漆黑的眼底早已荒芜一片,死寂而悲怆,他在她靠近的那一瞬,别过头去不愿看见她。

可是婵鸢分明看见了他眼底的泪,积蓄成湖,泪珠一股股顺着脸落下,沈玄苏咬住嘴唇,几欲泣不成声,他背过身去,婵鸢一时间悲从中来,眼睛也湿了。

“这种时候,我总该自称臣了吧?”婵鸢抚摸着他的肩头,强忍着哽咽,从容道:“臣的命,本就是殿下的,殿下无路可退,臣也不走,一直陪着殿下……殿下,对我来说,夫妻是一辈子的同袍,君臣亦是一辈子的夫妻。国丧倾覆,山河动荡,我不会在殿下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抽身离去,那我岂不是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不怕死么?”沈玄苏哑声问:“在孤身旁,会死的。”

婵鸢矮身转到他面前去,擦掉他脸颊上残留的泪,抬眼望他,耐心道:“你是我的夫君,要与我相互扶持着走完余生的人,自那晚洞房花烛,我此身许君,从未后悔过。”

话音落地,风卷白绫,覆满整座高墙宫阙,沈玄苏紧紧抱着她,埋在她颈间哭泣。

婵鸢不由得闭眼,忍住泪,不停安慰着他:“不哭……不哭……我在。”

如今大瀛无帝,太子再无退路。

朝堂无主,山河飘摇,豺狼当道,世间也再无那个尚且能在父母身旁温存片刻的太子。

婵鸢心底叹气,她见过不少权术险恶,人心鬼蜮,早已习惯了,西窗干的就是脏活,跟在太子身边每日也是勾心斗角的琐事。可她没想过,虞氏的野心会狠到连根拔尽稚子,还打着进宫探病的旗号,谁能知道他们是不是逼死了虞太后?

他们恐怕不止是想一人之下、只手遮天,他们是想统领江山。可婵鸢敢打赌,他们跟错了人,晋王一定会将他们赶尽杀绝,卸磨杀驴。

沈玄苏在婵鸢颈间发里哭得淋漓,眼泪把睫毛沾湿一片,他哽咽着垂眸,眼底死寂沉沉,终是低声吐出一句:“……这里已是修罗场,若你不惧,那便陪着孤吧,你我生死同途。”

婵鸢拍了拍他的背,环顾四周,发觉她的人正赶来,便安慰道:“虞氏敢如此做,已是铤而走险,不论是朝堂大乱,还是刀兵四起,派系倾轧,皆无人能自保。你擦擦泪,待会儿晋王的人该来了,别被瞧见。”

沈玄苏鼻音暗哑道:“……嗯,知道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错落而急促,不止一个人。

沈玄苏便在那之前轻轻推开她,脸上已是恢复平静,他负手背对着宫门,掩盖了情绪,婵鸢防备着他们,回过头,看见晋王正从宫门方向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沈瓒和沈孝兄弟,还有虞氏那群唯唯诺诺的晚辈,一行人走进养元殿前的广场,原本就肃穆的人群齐刷刷跪了一地,开始哭丧。

“陛下……陛下啊……”

晋王仍站着,目光扫过满地尸骸,皱眉,侧过头,对跟随的虞氏族人厉声道:“怎么闹成了这样?太后病重,你们心疼太后,情急之下乱了方寸,这倒也说得过去。可闹出人命来,皇兄遭此劫难,便是你们不该了!传本王号令,虞氏晚辈今日犯下滔天大错,一众人等,论罪行刑,相关者,杀无赦!”

那些虞氏族人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山呼饶命。

晋王却仰天哀嚎,转头便闯进养元殿,跪在了先帝面前,悲痛欲绝地伏在床榻边泣诉。

沈佑宁这时从偏殿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柄从守卫腰间拔来的剑。

“虞氏的人在哪?”

她披散着头发,裙摆上沾着血迹,眼眶通红,乍一看见了虞风涛,持剑径直朝他走去,厉声道:“虞氏的人犯错,家主难免其责,你把命还给我父皇,你死了,本宫便心安了!”

虞风涛跪在阶下,瞥见沈佑宁提剑走来,脸色霎时变了,他先是看了晋王一眼,并未得到回应。

而后他膝行两步,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叩在石砖上:“公主殿下!臣、臣也是不得已!臣只是担忧太后病体,一时情急,才……才惊扰了宫中安宁!臣知罪了!求殿下开恩——”

“闭嘴!”沈佑宁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剑尖飞出,抵住他颈子,见了血。

可尽管如此,却无人敢拦沈佑宁。

自沈佑宁陪同沈玄苏从骊山郡大胜归来,她便掌了实权,不再是中看不中用的娇公主。

那一剑抹了虞风涛的脖子,利落狠厉。

虞氏的女眷当即吓晕了几个,沈佑宁气红了眼,还要杀,婵鸢不能让她肆意虐杀,届时难以向其余世族交待,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了沈佑宁的手腕,劝道:“别脏了自己的手。赤宁,把虞风涛拉下去。”

“是,娘娘!”赤宁应声上前,一把将虞风涛的尸体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臂拖了下去。

虞氏的人全部跪下来求饶,留虞风涛一具尸体,可沈佑宁不开口,谁敢拦?她握着剑的手垂了下来,哭得几乎昏厥过去,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哀哀叫着:“父皇……父皇……你好狠的心啊,为何抛下女儿不要?女儿想你……女儿好想你啊……父皇……”

晋王亦是抹着眼泪出来,由几人搀扶着才能行走。

沈瓒站在晋王身后,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皱眉道:“……太子殿下,宫里乱成这样,你身为储君,该出面主持大局才是。但虞家的人虽有错处,可终究是心疼太后才一时糊涂,若纵容公主殿下此刻把虞家一网打尽,反倒叫天下人说殿下借机清洗外戚,不留余地,届时如何服众?”

沈玄苏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着他,清丽哀婉的眉眼在悲痛中染了料峭孤寒,斜睨过去,沈瓒竟退了一步。

沈玄苏冷声道:“……贤弟这套说辞,不知在父皇灵前,还能不能说得这样顺当?”

沈瓒只得跪下抱拳道:“是臣弟失言,虞风涛死不足惜。”

百官渐渐涌至,通往养元殿的宫道也被车马、随从、等候通传的官员塞满。

官员们跪在太和殿前痛哭先帝,隔着长长的甬道和漫天白绫,哭声连天,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婵鸢也不知他们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有几个忠臣又真的为帝王死而心痛?不过是惊惧自己的命运,哭给活人看的。

沈玄苏拂袖,对文武百官宣道:“传檄天下,宣告国丧,天下臣民服丧二十七月。各地官员、藩镇接到讣告,停止宴乐婚嫁。”

他又抬眼,望向养元殿的殿门:“先帝的遗体,移至殿内偏室,以白绫覆身,封锁殿门,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太后遗体安置长乐宫,待厘清变故再定仪轨。母后尚在昏厥,护好坤宁宫。两位皇弟以朱漆素棺安置于偏殿,暂厝,待国丧大局安定后,再择地安葬皇陵旁的皇子园寝。”

东宫卫取了些干净的白锦褥,悄悄将两具孩童遗体小心包裹。

“先收殓。”沈玄苏声音沙哑,对着东宫卫吩咐,“切要将两位皇子遗体妥善包裹,不得粗暴触碰。他们身上的物件,一件都不许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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